陆清昭的计划迅速而周密。
他并未完全否定城外两处地点的可能性。正如他对叶明霄所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刘得财抛出的诱饵,未必全是空钩。”
叶靖安在听闻陆叶二人对画舫的推测后,虽觉意外,但基于对陆清昭判断力的信任,立刻采纳了“将计就计”之策。
明面上,府衙大批人手被派往城外,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地直奔碧波潭,另一路则悄然包围废弃漕运码头龙王庙。此举阵仗颇大,刻意做出被刘得财供词引导的姿态,旨在麻痹可能暗中窥探的邪教眼线。
而暗地里,一支由叶靖安绝对亲信、身手最为矫健精干的衙役组成的特殊小队,已换上夜行衣,携带着绳索、钩爪、水靠等工具,悄无声息地分散潜行至云河两岸,重点排查那些停泊在偏僻河段、规模较大、足以容纳多人进行仪式的废弃画舫。
陆清昭与叶明霄坐镇府衙偏厅,这里临时成了指挥中枢。云河及两岸的详细图舆铺在桌上,上面标注了所有需要排查的可疑画舫位置。不断有化装成渔夫、小贩的衙役将最新的观察信息送回。
“三号目标,‘悦来舫’,底层货仓疑似有人迹,但未见孩童活动痕迹…” “七号目标,‘彩云轩’,有微弱灯火,听到类似诵经声,无法确认…” “十一号目标,‘忘忧阁’,体积最大,停泊位置最偏,周围有小船往来痕迹…”
一条条信息汇拢,又被迅速分析。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等待中飞速流逝,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一弯极细的朔月悬于天际,散发着清冷微弱的光辉,正是阴气最盛之时。
偏厅内灯火通明,叶明霄紧张地攥着拳,来回踱步,不时看向凝立于图舆前的陆清昭。陆清昭左手伤臂吊在胸前,右手执笔,在图舆上不断做着标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瘦冷峻,唯有那双黑眸,亮得惊人。
“报!”又一名“渔夫”匆匆而入,气息微喘,“忘忧阁!有重大发现!约半炷香前,有一艘乌篷船靠岸,数人抬着一个被黑布笼罩的大笼子上了画舫!笼子里…似乎有轻微的啜泣声!之后画舫底层亮起红光,并有怪异香气飘出!”
来了! 厅内所有人精神一震!
“确定是啜泣声?不是别的?”叶明霄急问。
“距离稍远,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极像幼童压抑的哭声!”探子肯定道。
“红光…怪异香气…”陆清昭眼神冰寒,“是血祭开始的征兆。他们果然选择了水上画舫!足够隐蔽,且水流能最大程度掩盖痕迹和声音。”
他立刻对叶靖安派来的传令官道:“立刻禀报大人,已锁定目标‘忘忧阁’!请求最快速度支援包围!城内人手可暗中向云河集结,城外队伍可故意制造些动静后,悄然回撤部分精锐,形成合围之势!切记,行动务必隐秘迅速,以防对方狗急跳墙,伤害孩童!”
“是!”传令官飞奔而去。
叶明霄既兴奋又紧张,摩拳擦掌:“太好了!总算找到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过去?”
陆清昭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锁图舆:“我们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叶明霄疑惑。
“刘得财。”陆清昭吐出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既然敢跟我们玩心眼,此刻必然以为计策得逞,心神松懈。此时再审,或能撬开他的硬壳,挖出更多关于那位‘先生’和‘圣女’的根底。这些信息,对后续清剿余孽至关重要。”
叶明霄恍然大悟:“对!趁他现在以为我们把主力都派去了城外,心里正得意呢!”
两人立刻起身,再次前往刑房。
此时的刘得财果然与先前不同。虽仍被捆着,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惧似乎淡了些,反而隐隐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侥幸和得意。见到白叶二人去而复返,他故作惶恐地低下头,演技却拙劣了不少。
“刘得财,”陆清昭开门见山,声音平直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仿佛能看透人心,“城外碧波潭和龙王庙,风景不错吧?”
刘得财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强笑道:“大人…小人不知您在说什么…”
“哦?”陆清昭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先生’真正看重的那艘画舫——‘忘忧阁’,此刻正是红光大盛,香气缭绕?你不知道那笼子里孩子的哭声,很快就要变成祭坛上的哀嚎?”
刘得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骇然抬头:“你…你们…” 他最大的倚仗和秘密,竟然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戳穿了!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恐惧瞬间击溃了他的防线。
“看来‘先生’并没告诉你,他派去‘清理门户’的人,其实早就折了两个。”陆清昭语气淡漠,继续施加心理压力,“你猜,等他发现你不仅丢了阴髓玉,还泄露了‘忘忧阁’,甚至引来了官府,他会如何对待你和你的…家人?”
最后两个字,陆清昭加重了语气。
刘得财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疯狂挣扎:“不!不要动我的家人!我说!我什么都说!‘先生’…‘先生’他很可能是…”
就在他即将吐出某个关键名字的瞬间——
“咻!”
一支极其细微、几乎无声的弩箭,从刑房高处的通风气窗射入,精准无比地直取刘得财的咽喉!
快!准!狠!
陆清昭反应极快,猛地一把推开身旁的叶明霄,同时右手银光一闪!
“叮!”
又是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陆清昭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一枚银针精准地击偏了那支夺命弩箭!弩箭擦着刘得财的脖子划过,带出一溜血珠,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墙中!
刘得财吓得双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
“有刺客!”叶明霄惊魂未定,大吼一声,拔出随身短刃护在陆清昭身前,警惕地望向气窗。
外面立刻传来衙役的呼喝声和打斗声,显然埋伏在外的守卫已经发现了刺客并交上了手。
陆清昭脸色阴沉,看了一眼晕厥的刘得财和墙上的弩箭。灭口!对方反应太快了!就在刘得财即将说出最关键信息的刹那!
这意味着,那位“先生”的势力,或许已经渗透到了府衙内部,或者一直在附近监视!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陆清昭对冲进来的衙役下令,随即拉住叶明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河边!”
忘忧阁上的仪式恐怕已经开始了,必须尽快赶去!而这里的变故,也更印证了画舫就是核心所在!
两人迅速离开刑房,翻身上马,朝着云河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扑面,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朔月之夜,邪祭之时。最终的较量,已然在波光暗沉的河面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