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百里路程,叶寒足足耗费了三日光阴。
并非他遁速缓慢,而是随着不断靠近星引罗盘上那处最为明亮的光点,周遭环境愈发诡异。
一股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沛然力场笼罩着这片区域,越是前行,空中阻力越大,飞行时消耗的法力成倍增加,神识探查的范围也被大幅压缩。
到了最后数十里,甚至连低空飞掠都变得异常困难,叶寒只能降下身形,徒步穿行于嶙峋怪石与枯寂的荒地之间。
每一步踏出,都需以神识先行探路,确认脚下没有隐匿的空间裂缝或残留的触发禁制,行进速度堪比凡人。
第三日正午时分,当他终于踏上一座寸草不生、顶部平坦的灰褐色山丘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也为之屏息。
前方百丈开外,一座难以言喻其恢弘的古老殿宇,静静矗立于天地之间。
殿高目测不下三十余丈,通体以某种闪烁着淡淡银辉的巨石垒砌而成,石质非玉非金,表面天然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星辰纹路,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河镌刻其上。
历经无尽岁月,殿身依旧巍然,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殿门紧闭,高逾五丈,门楣之上,两个硕大的古篆大字,正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晕——“开阳”。
这便是三星古殿中的第一殿,开阳殿。
殿前是一片同样以银灰石铺就的广阔广场,空旷寂寥。此刻,广场之上已有数道身影。
叶寒目光扫过,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人。
那位背负古剑、气息凌厉的红衣女修,以及曾有一面之缘、手持赤龙杖的白发老妪赤霞婆婆。
另外还有三位元婴初期的修士,两男一女,服饰各异,彼此间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显然并非一路,相互间也保持着警惕。
见叶寒登上山丘,赤霞婆婆浑浊的老眼微微转动,朝他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红衣女修则只是淡淡瞥来一眼,随即又闭上了双目,仿佛外界一切皆与己无关,继续凝神养气。
“看来,都在等待时机,或者说,都在等一个足够破开殿门禁制的契机。”
叶寒心中了然,在广场边缘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盘膝坐下,一边调息恢复连日赶路的消耗,一边暗自观察着场中情形。
开阳殿那两扇厚重的石门紧紧闭合,表面覆盖着一层凝实如水波的淡蓝色光幕,光幕之上有星云旋涡缓缓流转,散发出强大而稳固的禁制波动。
殿门前的数级石阶上,散落着几具残破不堪的傀儡躯体,材质与之前所见星傀类似。
但破损程度更加严重,断肢残骸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与利器划过的深刻痕迹,显然在不久前经历过一场颇为激烈的战斗。
“这些星傀,应是此前有修士尝试闯入时触发禁制所激活,被守护禁制配合星傀绞杀于此。”
玄璃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冷静地分析着,“此殿的入口禁制已然被人触动过,但并未被完全破除。你且细看那层淡蓝光幕左侧约三丈处,是否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星光融为一体的裂痕?观其痕迹,似是剑罡所留。”
叶寒依言凝目望去,神识集中探查。
果不其然,在那光幕流转的星云背景下,确实有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笔直裂痕,若隐若现。
若非玄璃特意指明,以他的眼力,在不动用特殊瞳术的情况下,也极难察觉。
“是那红衣女修的手笔。”
玄璃笃定地判断,“此女剑道造诣精深,剑气凝练无比,方能留下如此痕迹。不过,仅凭她一人之力,显然还不足以破开这上古禁制。场中其余人等,各有算计,不愿轻易合力消耗自身,故而僵持在此,互相牵制。”
叶寒正思忖间,天际又有一道沉稳的遁光落下,光芒敛去,现出三人,为首的正是星陨阁的墨长老。
他身后跟着两位同样身着星陨阁服饰的元婴初期修士,一人面容冷峻,一人神态温和。
这三人一至,广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原本闭目养神的红衣女修也再次睁开了眼睛。
“看来诸位道友都已先一步抵达了。”墨长老目光温润,环视一周,朝众人拱手微笑,声音平和。
“既然目标同是这开阳古殿,何不暂且放下成见,联手破开这入口禁制?待入得殿中,再各凭机缘手段寻觅宝物,岂不两便?”
赤霞婆婆闻言,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墨长老这话说得倒是轻巧。老身先前提议联手破禁时,可没见你星陨阁的人影。如今你们人齐了才来说这话,莫不是想等老身等人消耗一番,再来坐收渔翁之利?”
墨长老面色不变,笑容依旧:“赤霞道友误会了。此前我阁中另有要事,需调派弟子探查秘境几处关键节点,故而来迟一步,绝非有意拖延。为表诚意,老夫愿先出手一试。”
说罢,他上前几步,靠近殿门光幕,袖袍一抖,三面不过巴掌大小、却灵光熠熠的三角阵旗飞射而出,分插在殿门前方的三个特定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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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旗落地,旗面无风自动,灵光瞬间联结,在地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三角光阵,恰好将殿门笼罩在内。
墨长老双手急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那三角光阵随之缓缓旋转起来,阵缘与殿门的淡蓝光幕接触之处,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不断有细碎的光点溅射湮灭。
“是三才破禁阵。”
玄璃适时解说,“此阵取巧,以阵法之力不断消磨、中和禁制的防护力量,虽进度缓慢,但胜在稳妥,不易引发禁制剧烈反噬。看来星陨阁对这三星古殿,确实做过不少功课,早有准备。”
见墨长老率先出手且手法专业,其余人脸上的神色稍缓。
那一直沉默的红衣女修此时睁开双眼,清冷的声音响起:“既有人牵头,也算我一份。”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朝着殿门光幕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至极、仅有手指粗细的赤红剑芒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在光幕上那道先前她留下的细微剑痕之处。
剑芒触及,那剑痕仿佛被瞬间激活,微微一亮,竟让那一小片光幕的流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有人带头,且方法有效,赤霞婆婆与其他三位元婴修士对视一眼,也都不再犹豫,纷纷出手。
或祭出法宝轰击,或施展神通消磨,目标皆指向光幕上各自感应到的灵力薄弱之处。
叶寒略作思量,也未再藏拙。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一点璀璨星芒凝聚,随即一记“凝星指”无声点出,淡银色指劲破空,击在光幕另一处因众人攻击而产生的涟漪中心。
七名元婴修士合力,即便大多未尽全力,其威能也非同小可。
那层淡蓝色的星辰光幕开始剧烈波动,表面流转的星云图案变得紊乱不堪,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如此持续消磨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整层光幕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崩解,化作漫天蓝色光点,徐徐消散在空气中。
“嘎吱——”
沉重无比的石门,在失去禁制封锁后,发出艰涩悠长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其后深邃幽暗、不知通向何处的内殿景象。
墨长老抬手收回三面阵旗,朝众人略一颔首,当先一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自门缝中掠入。
红衣女修动作丝毫不慢,赤色剑光一闪,紧随其后。
赤霞婆婆等人见状,也各施身法,鱼贯而入。
叶寒依旧落在最后,待众人都进入后,才身形一晃,跨过那高大的门槛。
踏入殿门的瞬间,一股微凉而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外界所见截然不同。
从外面看,这开阳殿不过三十余丈高,但内部空间竟似被某种须弥纳芥子的手段拓展过,宽广宛如一座小型广场。
抬头望去,穹顶高悬,距离地面怕有百丈之遥,穹顶之上并非岩石,而是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明暗各异的发光晶石。
这些晶石按照周天星辰方位排列,缓缓流转,洒落下清冷而永恒的星辉,当真如同一片被截取下来的真实星空倒悬于头顶。
大殿中央,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九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大银色石柱,按九宫方位巍然矗立。
每根石柱表面都密密麻麻刻满了难以辨识的古老星辰符文,此刻正随着穹顶星光的洒落,有规律地明灭闪烁,灵光流转不息。
而在九柱环绕的中心区域,离地三尺的虚空之中,静静悬浮着一团柔和而朦胧的璀璨星光。
星光之内,隐约可见三样事物。
“星魂玉册、量天尺、星辰元丹。”
玄璃的声音在叶寒识海中响起,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讶异。
“不想此殿之中,竟真的留存有上古星辰道一脉的这三样标志性之物。那星辰元丹对你而言,价值最大,乃是以精粹星辰本源辅以诸多天材地宝炼制而成,可助你淬炼元婴、凝练星辰道种本源,夯实根基。”
叶寒闻言,心头不禁微热。
但他并未因此失去冷静,因为此刻大殿之内,原本因合力破禁而略显缓和的气氛,已然骤然变得紧绷如弦。
七人各据一方,目光几乎全都聚焦在那团星光中的三样宝物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与猜忌。
墨长老抚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打破了这危险的沉寂。
“宝物有三,而我等共有七人。不知诸位道友以为,该如何分配,方显公允?”
赤霞婆婆眼中精光一闪,毫不客气地冷笑道:“墨长老何必多此一问?到了此等境地,自然是各凭本事,谁有能耐取到,便是谁的!”
她最后一字尚未完全落下,身形已然暴起。
手中赤龙杖红光爆闪,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虚影,咆哮着便朝星光中那枚星辰元丹卷去。
几乎就在赤霞婆婆动手的同一刹那,那红衣女修背后的古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自动出鞘半尺,一道赤色匹练般的剑气后发先至,凌厉无匹地斩向那卷“星魂玉册”。
其余三位元婴修士反应也是极快,各自选定目标,或是扑向“量天尺”,或是施展擒拿神通,意图同时争夺多件宝物。
场中局势瞬间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