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眼里含着清泪,薛宝钗面露惊讶的神色,惜春姑娘和探春姑娘更是喜欢的不行。
反而自家的二爷精心准备的上好的胭脂膏子,在那般新奇又极具冲击力的演绎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寡淡,甚至……矫情。
最伤人的,是贾环赢后的高傲态度。
没有得意,没有炫耀,他只是平静地收起乐器,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是完全没有把宝二爷看在眼里。
那种从容淡然,比任何尖锐的嘲讽都更让宝玉感到被彻底轻视、被碾压得体无完肤,自家的二爷平日里哪受过这等啊砸气。
“邪门歪道…他那…定是邪门歪道!”贾宝玉忽然嘶声开口,干裂的嘴唇沁出血丝。
“那叫什么曲子?那就是一些靡靡之音!专坏人心性!林妹妹她们……她们怎么能听的进去!”
袭人心中暗叹。
那日她也是在场的,平心而论,贾环的那些曲子……确实动人肺腑。
可这种话她是万万不敢对宝玉说的,只能顺着他劝慰:“二爷您又何苦与他计较呢?还是您的身子要紧,若是饿坏了,老太太、太太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呢。”
“计较?”宝玉这时猛地咳嗽起来,声音里满是自嘲与不甘,“如今整个府上下,怕都在背地里笑话我吧?说我贾宝玉,一点用也没有,竟连一个庶子都不如…你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世上活着!”
袭人忙上前替他抚背,触手只觉肩膀嶙峋,这才几日的功夫,好好一个丰神俊朗的公子,竟憔悴消瘦得脱了形,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看得她心尖直颤。
看来如今,也只能去禀报宝玉的亲娘王夫人,虽然她可能被问责,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这时的她也顾不得这些了。
袭人几乎是踉跄着闯入王夫人日常礼佛的东暖阁,扑通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太太!求您快去瞧瞧二爷吧!二爷他……他怕是不好了!”
檀香袅袅中,佛珠拨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夫人蓦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放肆!你在胡说着什么,宝玉他怎么了?你快仔细说!”
袭人泣不成声,将那日比试的详情及宝玉归来后的情状一一道来,尤其强调了贾环用“奇技淫巧”、“惑人靡音”当众压过宝玉,致其心绪郁结、连日来粒米不进。
王夫人听着,脸色是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手中那串小叶紫檀佛珠被捻得飞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到宝玉形容消瘦、意志几近崩溃时,她猛地站起身来,手里的佛珠串“啪”地一声狠狠的摔在了炕几上,佛串瞬间被摔散,几颗珠子迸溅开来。
“我的儿!我的宝玉!”
此刻的她再顾不得平日里强装的端庄持重的体面,王夫人带着袭人,脚步匆匆,近乎小跑着赶往怡红院去。
周瑞家的见状,连忙示意两个得力婆子也一起跟上。
当王夫人踏入怡红院内室,一股药味夹杂着颓败气息扑面而来。
看到歪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涣散、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已失去兴味的宝玉时,王夫人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她扑到床前,一把抓住宝玉冰凉的手,眼泪瞬间决堤,“你快看看娘!你跟娘说句话!哪怕一个字也好!”
宝玉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夫人涕泪横流的脸上,嘴唇翕动了片刻,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反而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已耗尽,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选择了隔绝。
王夫人见此情景,那心如刀绞,连声呼唤宝玉乳名,又急令丫鬟去取库房里上好的老参炖汤,亲自接过袭人递上的细瓷碗,舀了参汤,像哄稚儿般送到宝玉嘴边:“宝玉,乖,喝一口,就一口……娘求你……”
然而宝玉却牙关紧闭,微微偏过头,汤匙碰在唇边,汤水沿着下颌滑落,沾湿了衣襟。
“孽障!孽障!都是那个下流坯子害的!”
王夫人猛地转头,眼中燃起滔天怒火,早已不再装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慈和模样,则是厉声质问袭人,“你再给我说一遍!那日究竟怎么回事?贾环那小畜生到底使了什么妖法,把我的宝玉害成这样?!”
袭人被吓的战战兢兢,又详细的复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贾环乐器的奇特、曲调的新颖、以及众姐妹(尤其是林黛玉)的反应。
“好!好!好个贾环!”王夫人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着淬毒的寒意。
“你个下流胚子!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念你是老爷的骨血,平日里对你多有宽容,你倒越发的蹬鼻子上脸了,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迷惑兄长、搅乱内帷!你这是打算要毁了我的宝玉,毁了这个贾府啊!”
她越想越恨,给贾环盖的帽子也越来越大,胸中那团名为“嫡庶之别”和“护犊之心”的毒火,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头上的赤金点翠簪子都晃了几晃。
“周瑞家的!”她声音森寒刺骨。
“奴婢在。”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周瑞家的连忙瑟瑟上前。
王夫人指着西北角——贾环所居的偏僻方向,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去!把那个黑了心肝的、不知尊卑死活、专会兴风作浪的野种,给我立刻押到荣禧堂来!我要亲自问他!他是如何蛊惑宝玉的。”
“是,太太。”周瑞家的心领神会,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身便带着两个婆子快步离去。
她深知,贾环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了。
王夫人又回头看了一眼了无生气的宝玉,对袭人丢下一句冰冷的“你好生照看,若再有差池,唯你是问”。
说完便带着满身凛冽的戾气,径直往荣禧堂去了。
她要去那里,摆开阵仗,亲自审问、发落那个竟敢伤她心头至宝的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