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垂着眼睫,不敢与贾环对视,侧脸绷得紧紧的,耳垂红得剔透,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还是我……喂你吧。”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几乎都快听不见了。
贾环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看向她低垂的、染满红霞却故作镇定的侧脸,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而自己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但心口某个地方,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又温软的情绪填满了。
眼前的黛玉让他想起了妹妹,妹妹虽然失去了父母,但至少还有他这个拼尽全力去照顾、去守护她的哥哥,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一些,总归是相依为命,有个依靠。
可眼前这内心善良的小姑娘呢?
她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孤零零一个人,寄居在这表面花团锦簇、内里人情淡薄如纸的深宅里。
想到原着中的她后来那泪尽而亡、凄凉无比的结局,贾环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隐隐作痛。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逞强,而是依言微微张口,含住了勺子。
当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着米粒天然的清甜。
两人现在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似兰似竹露的香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因紧张而轻抿的唇瓣。
一勺,两勺……她喂得极其认真小心,每一次把勺子递送过来,都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郑重。
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利益,只有最纯粹、最青涩的关怀。
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微醺感,伴随着粥的暖意,悄悄蔓延至四肢百骸,竟仿佛连背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他安静地吃着,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那精致低垂的眉眼上。
直到大半碗粥吃完,黛玉又递上半块山药糕,贾环则轻轻摇头,低声道:“我吃饱了,谢谢林姐姐……实在吃不下了。”
黛玉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轻轻放下碗勺。
方才喂粥时那微妙的亲昵与暖意似乎正被这无声的沉默浸染得有些凝滞,甚至让她显出几分不自知的局促来。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边缘,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贾环看在眼里,心知这份安静对她而言一定很是难捱,便想着该说些什么来化开这片寂静。
他灵机一动,想起黛玉这般年纪的女孩儿,心思最是细腻敏感,或许会喜欢听些新奇的故事。
他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放得平缓:“林姐姐,我这儿有个故事,和外头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不大一样,也没那么多大道理,就是……挺新鲜的。你坐着也是坐着,要不要听听?”
黛玉抬起眼睫,眸光清润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姿态是愿闻其详的。
贾环便从记忆里挑了个简单的。他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微哑,但讲得很清楚。
“说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个国家,国王有个女儿,生得雪一样白,就叫白雪公主……”
他讲得并不花哨,只是平实地叙述。说到王后问魔镜时,语气里带点冷;说到公主在森林里害怕时,声音放轻些;讲到小矮人收留她,又讲到了七个小人儿各有各的脾气。
黛玉起初只是安静地听,坐得端正。听着听着,她微微侧过了头,注意力全然被吸引了去。
听到恶毒王后一次次使坏,她眉心轻轻蹙起,露出气愤的神色。
听到公主逃进森林遇见小矮人,她一直抿着的唇线放松了下来,眼底有了一丝慰藉的柔光。
当讲到公主接过那个鲜红的毒苹果时,黛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贾环,等着下文。
等贾环讲到王子出现,破除诅咒,公主醒来,最后自然是“从此幸福快乐”。他讲完,收了声。
屋内有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
黛玉还沉浸在故事里,眼神有些飘,像是还在回味那个遥远的国度。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贾环,眼里有光,是那种听了美好故事后自然流露的、清亮亮的光。
“这故事真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软和了许多,带着真心实意的喜欢,“又奇,又险,最后倒是圆满的。”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环兄弟,这样的故事,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我竟是从未读到过。”
贾环见她喜欢,得意的笑了笑说道。“我还有好些这样的故事呢,”他说,语气里有了点少年人分享秘密般的自然亲昵,“姐姐你要是爱听,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黛玉听了,脸上微微一热,似有红晕漫上来。
她眼帘垂下,声音轻轻的,却没了先前的疏离,反而像一句嗔怪:“你就会拿这些新鲜话儿来哄人。”
贾环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那抹薄红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伤痛和筹谋而生的沉郁,似乎被她这生动的神情驱散了些。
他笑了笑,声音放得更低,像在说悄悄话:“是不是哄人,姐姐到时候不就晓得了?只怕到时候,不是我哄姐姐,倒是姐姐听上了瘾,自己想着要来呢。”
“你…哼…”黛玉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看向他,声音依旧很轻,“你……往后想吃些什么?明日……我给你带过来?”话一出口,她立刻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岂不是意味着,她明日还要来?
贾环看着她明明羞怯不已,却仍强作镇定询问的模样,太可爱了,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哪里舍得让她为难?故意想了想,才报出几样最最寻常、小厨房绝不会短缺的菜式:“嗯……若是方便,一碗嫩嫩的鸡蛋羹就好。或者……清炒个豆苗?再不然,青菜豆腐汤也极好。”都是些最不起眼的家常菜,既不会让黛玉为难,也不会显得刻意讨好。
黛玉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在体贴她的处境,不想让她为了弄点吃食而费周章,是不想给她在添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