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宁国府寿宴如期举行。
虽贾敬未归,但宁荣二府在京的爷们、太太、奶奶并近支亲友到了不少,戏台高搭,觥筹交错,倒也热闹了一日。
王熙凤作为荣国府的管家奶奶,又是极会凑趣、察言观色的人物,在席间周旋应酬,说笑话,邢王二位夫人并尤氏等笑声不断,俨然是女眷席上的焦点,风光无限。
王熙凤帮着尤氏张罗半日,自觉酒酣耳热,身上有些汗津津的。她素来爱洁,便想寻个清静地方稍作整理,透透气。
见席间众人正听戏入迷,她便悄悄起身,只带了贴身心腹丫头平儿一人,也不惊动其他仆妇,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信步往花园深处走去。
此时已是午后,园中静谧,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丝竹声形成对比。
行至一处嶙峋假山附近,山石掩映,花木扶疏,更显幽静。
王熙凤正拿帕子拭着额角细汗,忽听得假山石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她脚步一顿。平儿也警惕地向前半步。
还未等她们看清,一个人影猛地从山石后转了出来,几乎直直撞到王熙凤面前,却又在咫尺之处刹住,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贪婪、紧张与故作镇定的古怪笑容,正是那贾瑞。
王熙凤猝不及防,心下猛地一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平儿已抢上前,低声喝道:“瑞大爷!您怎地在此?小心冲撞了二奶奶!”
贾瑞却似没听见平儿的话,一双眼睛只死死粘在王熙凤身上,从头看到脚,那目光灼热得令人极不舒服。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头发衣衫都沾了些草屑灰尘,更显得形容猥琐。
他拱了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谄媚与狎昵:“给……给二嫂子请安了!嫂子今日这身打扮,真真是神仙妃子一般,让小弟……让小弟看得眼都直了!”
这话已极其放肆无礼。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
瞬间便明白了贾瑞的龌龊心思。一股怒气夹杂着强烈的恶心感直冲顶门。
好个不知死活的下流种子!竟敢在宁府花园里,众目睽睽(虽此刻无人)之下,对她起这等肮脏念头,还敢公然拦路调戏!
若是寻常妇人,遭此轻薄,只怕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或是羞愤斥骂。
但王熙凤是什么人物,她偏不。
电光石火间,她已将惊怒压下,心思急转。
此刻发作,高声叫喊,固然能立时斥退这腌臜东西,但难免惊动旁人,闹将起来,自己清誉受损不说,场面也极不好看。
这贾瑞虽不堪,终究是族中子弟,若被他反咬一口或胡搅蛮缠,反倒麻烦。
只见此刻王熙凤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极快地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眼神却冰冷如刀。
她并未接贾瑞那无耻的话头,也不屑与他多言,只微微侧身,避开他那令人作呕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原来是瑞兄弟呀。怎么不在前头听戏吃酒,怎么独自逛到这儿来了?仔细你祖父寻你。”
她这话,四两拨千斤,既点明了他的身份(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依附贾代儒的处境),又暗示此地不宜久留,更隐含着一丝“你行为失当,我已看在眼里”的警告。
姿态依旧是从容不迫的琏二奶奶,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不太懂事的族弟。
贾瑞却被她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愣,预想中的惊慌或羞怯并未出现。
他见她云鬓微松,香腮带赤,比平时更添一段风韵,早已神魂早荡,哪里听得进话中深意?
只觉得眼前这美人儿没有给他翻脸,便是对他有意!
顿时淫心更炽,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话语更加露骨:“好嫂子,小弟……小弟在此专为等候嫂子!嫂子这般疼人,可知小弟心里……日夜想的都是嫂子?只求嫂子可怜见小弟一片真心……”
一旁的平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厉声呵斥,王熙凤却用眼神制止了她。
王熙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嘴角还弯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依旧平稳:“瑞兄弟喝多了,净说些胡话。快些回前头去吧,仔细让人看见,不像话。”
她再次强调了“让人看见”,既是警告,但是听在精虫上脑的贾瑞耳里,却仿佛成了“此地不宜,怕人瞧见”的暗示。
说完,她不再给贾瑞继续纠缠的机会,对平儿淡淡道:“咱们走了。”
便径直转身,沿着来路,步履从容地往回走去,再未看贾瑞一眼。
那背影挺直,仪态万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平儿狠狠瞪了呆立原地的贾瑞一眼,连忙跟上。
贾瑞望着王熙凤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香气,回味着她那“似嗔非嗔”、“欲拒还迎”的态度(完全是他自己的妄想),只觉得心痒难挠,魂灵儿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露出得意的、淫邪的笑容,自觉此番冒险“表白”,已然成功了一半,那“改日再叙”的“默许”,让他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他忘乎所以。
他却不知,王熙凤转身的那一刻,眼中的寒意已足以冻结三尺之冰。
她扶着平儿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显示出内心的滔天怒意。
行出一段距离,确保假山那边再也听不见,王熙凤才从牙缝里冷冷吐出几个字:“这作死的畜生。”
平儿忧心忡忡:“奶奶,这贾瑞如此不堪,竟敢……咱们可不能轻饶了他!”
王熙凤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假山方向,艳丽的脸上浮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饶了他?哼,他既然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他。你瞧着吧,我若不叫他认得我是谁,我就不是王熙凤!”
她心中杀机已动,一个详尽而毒辣的报复计划,几乎在瞬间已有了雏形。
贾瑞这愚蠢的色欲熏心,已经为自己敲响了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