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拨弄炭火的手顿住了。
林如海……病重。
他回想起原着里模糊的时间线骤然清晰了一些——是了,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秦可卿的丧钟即将在宁国府敲响,而千里之外的扬州,那位温文儒雅、身居要职的探花郎,的生命也正走向终点。
一内一外,一近一远,却共同预示着这个赫赫扬扬的家族,慢慢走向危机、走向绝路。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林黛玉的身影,纤细,敏感,眉间总笼着一抹轻愁。
在不久之后,那抹愁绪将会变成真正的、无依无靠的孤苦。
自己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虽然不能在一个时代了,但都知道对方过得好好的,这总归是一份慰藉。
可林黛玉呢?
母亲早逝,父亲若再撒手人寰,在这茫茫人世,这深似海的侯门,她便真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这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有怜悯,有慨叹,也有几分物伤其类的苍凉。
任何事物在这命运翻云覆雨的手掌下,个人的悲喜倒显得是多么渺小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只听那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来,我看看这肉切得如何?”贾环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将那点叹息压在了心底。
“啊?哦…那个…都按三爷吩咐,切得很薄。”彩霞连忙答道。
贾环夹起一片薄如宣纸、肌理分明的羊肉,在翻滚的红汤中微微一涮,转眼便蜷缩成熟,蘸上他精心调制的酱料。
“那就…咱们就…吃饭吧。”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三个人的面容。
三人便不再多言,埋头大吃起来。
红油滚沸,用筷子夹着那薄切的羊肉片下去一涮即熟,入口鲜嫩得几乎化开,带着谷物与青草滋养出的天然甘香。
几种菜蔬清甜爽脆,吸饱了汤汁,滋味浓郁。
贾环吃得额角冒着汗,心中很是感叹:这古代原生放养的牲畜,生长周期足,肉质很是紧实鲜美,毫无现代科技饲料催长的寡淡与腥气。
肉香在齿颊间漫开,浓郁醇厚,他满足地咂了咂嘴,却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若是此时在来上一瓶冰镇啤酒,那才叫痛快!
一想到这些他忍不住的舔了舔嘴唇,随后他心思一动,起身佯装朝屋内那口厚重的檀木衣柜走去。
嘴里嘀咕着:“那个,我去拿个东西……”
此时小鹊和彩霞正吃得欢,见状都停了筷,好奇地望过来,想看看贾环到底打算干啥。
只见贾环打开柜门,窸窸窣窣片刻,竟真拎出个她们从未见过的物事——一个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子”,上面还印着些看不懂的纹样。
“三爷,这……这是什么呀?”喜鹊瞪大了眼看着,彩霞也放下碗筷,目光被那奇异的绿色吸引。
贾环默不答声,只是咧嘴一笑,握住瓶身,拇指抵住瓶盖稍一用力,“啵”的一声轻响,盖子应声而开。
随即他仰头便灌,喉结滚动,咕嘟咕嘟几声,冰凉微苦又带着麦芽清香的液体滑入喉中,激得他长长舒了口气:“哈——啊!”
喜鹊看着他畅快淋漓的模样,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小声问:“三爷,好喝么?这是什么味儿呀?”
“想知道?”贾环晃了晃手中还剩大半的瓶子,金黄的酒液在绿玻璃里荡漾,“自己尝尝?”
喜鹊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小手微微抬起,却又缩了回去,连连摇头:“不……不了,还是三爷您喝吧,我、我喝茶就好。”她虽好奇,但到底不敢僭越。
贾环也不勉强,笑着又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酒液冲淡了火锅的燥热,麦香与微微的苦涩在舌尖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畅快感。
他满足地眯起眼,只觉浑身舒坦——这日子过得,还她妈挺爽的!
就这样酒足饭饱后,贾环懒洋洋地靠回椅中,从怀中摸出一根细竹签,悠闲地剔着牙。
炭火余温犹在,屋里弥漫着食物与酒气的暖香。
彩霞和喜鹊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碟锅盏,细碎的碰撞声反而衬得此刻格外宁静。
然而,此时此刻的林黛玉,她早已奔离了荣庆堂那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回到了自己的潇湘馆里,一进内室便扑倒在床榻上,压抑了一路的悲痛终于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
她已经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就像受伤幼兽的哀鸣,堵在喉咙里,每一次抽噎都牵扯得胸口生疼。
泪水早已浸湿了一大片绣着竹叶的枕面,凉意透过面料,渗入皮肤,直抵骨髓。
而紫鹃和雪雁二人则是束手无策地立在床畔一旁,手里拧着帕子,却早已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自家姑娘了。
她们劝慰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一遍,从“老爷定会逢凶化吉”到“姑娘保重身子要紧”之类的话,可这些言语落在黛玉耳中,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只激起更深沉的绝望回响。
紫鹃望着姑娘那几乎要被悲伤压垮的脊背,心头涌起巨大的无力感,也只能徒劳地跟着红了眼眶,喉头哽得发痛,也是,她们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她们又能怎样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哀嚎中,林黛玉忽然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泪光模糊了视线,此刻的她什么也看不真切,但是她此刻的内心里又特别急迫的想找一个人来,倾诉一下她内心的背楚,那个人影在她脑海里渐渐浮现了出来——贾环。
她现在仿佛就像溺水之人本能地扑向唯一的浮木,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来,便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驱散了她的浑身的瘫软。
她猛地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此刻的她已经顾不得妆容是否凌乱、鬓发是否散落,连忙掀开被子便踉跄着下床,径直朝门外冲去。
“姑娘!你!”林黛玉的这些动作,把一旁的紫鹃吓了一跳,忙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