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他对着尚不知情的林如海深深叩首,老泪纵横,言语间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含糊提醒道:“老爷……老奴这一去,您……您往后可要千万要自己保重好身子,身边……身边的诸事,务必要多留个心眼啊!”
彼时林如海正被繁杂的公务缠身,又素知陈伯忠心,只当他是主仆情深、离别感伤下的絮叨叮咛,虽然心中温暖,却也未曾深想其中可能隐含的惊心预警。
他只是温言安慰了陈伯几句,便让他去了。
等陈伯一走,早已被盐商们喂饱、且暗中经营许久的二管家钱德旺,便顺理成章地被“提拔”成了林府的大管家,全面接管了林府内的事务。
自此,这座巡盐御史的府邸,便在许多细微之处,悄然换了颜色。
而病榻上的林如海,对身边悄然织就的罗网与每日送来的、分量总是不对或干脆被替换过的汤药,却已渐渐失去了察觉与掌控的能力。
钱管家(钱德旺)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四人,尤其在贾环脸上和林黛玉身上停留片刻。
贾环年纪尚轻,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不足为虑。
林黛玉的相貌和那纤弱的身形和隐约流露的清冷气质,倒确有几分林如海的影子。
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莫非真是那位远在京城的小姐回来了?
心头猛地一沉,这也不对啊!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了?!
一个月前,林如海强撑着病体写下送往京城大名宫和荣国府书信,是他亲自经手压下,强拖了足足半个月有余,等他估摸着书信到达京城的时候,此时应该河道将封、陆路难行,京城那边即便收到信也难以及时派人南下,好留给他们更多的操作空间。
按他的算计,等荣国府或朝廷真派人来时,至少也该是开春以后了,而林大人这边……“病情”在那之前,早就该“药石罔效”、“安然病逝”了。
届时木已成舟,谁来也晚了。
可眼前这几人,尤其是这疑似林家小姐的女孩,他们的到来,算是彻底打乱了他背后主子们的全盘计划!
这才多久?书信这才送出不过才半个多月的时间?
此刻京城的河道早已冻结。
他们难道是飞过来的不成?!
若是寻常时候,这种“来历不明”的亲戚,他自是有一百种法子打发他们走。
可今天偏偏有个身穿公服、腰挎腰刀、体格魁梧的捕快跟在后面,这就让他一时犯了难。
如果硬拦,这捕快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如若闹大了定会难以收场;如果给放进去,万一林如海见到女儿回光返照多说了些什么,或者这京城来的这几个人看出了什么端倪……
他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虚伪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心中又急又怒,但多年混迹市井练就的城府让他迅速压下内心的慌乱。
他飞快盘算着:盐商老爷们交代得清楚,务必让林大人“安心养病”,切莫让任何“闲杂人等”打扰,尤其是京城可能来的人。
眼前这几人……必须先稳住,绝不能让他们立刻见到林如海!
如果实在不行,他只能“哼”先下手为强了,此刻他在心中暗暗发狠,脸上不经意间闪现一丝狠戾。
他一阵心念电转后,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带着三分殷勤七分为难的笑容开口道:“哎呀,这位小哥,您说您是京城荣国府来的?还带着我家小姐?这……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小姐归家,老爷若是知晓,定然欣慰万分!”
他先假意奉承,话锋随即一转,露出十足的忧虑,“只是……只是老爷近日病势越发沉重,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大夫千叮万嘱,说老爷如今是半点惊扰都受不得,最需静养。您看……是否容小人先悄悄进去,看看老爷此刻是否清醒,先行禀报后…在…”
他这番话,表面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对方“可能是小姐”,又抬出了“大夫嘱咐”和“老爷病重”这两座大山,试图将人暂且拦在门外,在争取一下时间,留下可操作的空间。
然而,他这套糊弄寻常人的把戏,在武松那双见惯了市井鬼蜮伎俩的锐眼面前,简直破绽百出。
武松本就对林如海病情的种种传闻心存疑虑,此刻见这管家眼神闪烁,言语虚浮,面对主家小姐归府这等大事,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迎接,而是百般设障拖延,心中那点疑云顿时化为凛冽的寒意。
还不等钱德旺那套以退为进的言辞说完,武松已上前一步,如山岳般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钱德旺呼吸都为之一滞。
武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砸在钱德旺心头:“钱管家好一张利口!林小姐千里归家,乃人伦孝道,便是天大的事今天也得给让路!你口口声声为你家老爷着想,我且问你,你家老爷缠绵病榻,亲生女儿近在咫尺却不能立刻相见以慰病体,这算是哪门子的‘为老爷好’?我看你这般推三阻四,倒像是心里有鬼,难道是怕你家小姐进去见着些什么不成!”
钱德旺被这番直指要害的质问噎得脸色一白,额角瞬间渗出细汗,强笑道:“军、军爷您言重了!小人、小人岂敢……只是职责所在,怕万一……”
“休要聒噪!”此刻的武松早已不耐,更懒得听他狡辩,大手一挥,直接按在门上,稍一发力,那半掩的角门便“哐当”一声被完全推开。
钱德旺被门板带得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贾环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林府内部的龌龊已确信了七八分,对武松的果决勇悍更是暗赞。
他也不再耽搁,拉住林黛玉微微发颤的手,温声道:“林姐姐,我们进去。”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为惶惑不安的黛玉注入了一丝力量。
此刻的林黛玉心中五味杂陈,对父亲的担忧已经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