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早已哭得红肿,如同熟透的桃子,脸上泪痕交错,显得异常脆弱。
紫鹃侍立在一旁,也是眼圈发红。
周姨娘则站在床尾,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温热的湿巾小心擦拭林如海另一只手。
当贾环的身影出现在内室门口时,三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林黛玉看到他进来,红肿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如同迷航的小船看到了港湾的灯塔,那是一种混合着依赖、安心与委屈的复杂情感。
紫鹃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微微松了口气。
周姨娘也连忙向贾环点头示意,目光中带着感激。
林如海虚弱的目光也缓缓移了过来,落在贾环身上,只见这少年眉目清朗、身形挺拔,一表人才,想来便是京中二哥家的次子,女儿一直在跟他提起的贾环了。
虽然气若游丝,但他还是努力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然而那眼神中透出的,却是一份清晰的认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方才女儿伏在床边,一边流泪,一边断断续续的讲述着,他在京中时平日里对女儿的照顾与帮扶和一路的艰难险阻,以及这位环表弟又是如何一路舍命护持、又是如何拿出奇药救治自己的性命
每当女儿说起这位“环弟”时,那下意识依赖与信任的语气,以及此刻看到贾环进来时眼中陡然亮起的光芒,都被这位久经宦海、心思敏锐的父亲捕捉到了。
“环环哥儿”林如海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字字清晰,“外面的事做的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又攒了攒力气,才继续道,“玉儿…刚才…都给我说了这些时日多亏你照拂一路凶险还有拿药救治我的性命”他又看向贾环,眼中感激与疑虑交织,“救命之恩”
贾环连忙上前几步,走到床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恳切:“姑父言重了!护送林姐姐归家,是侄儿应尽之责。能一路平安抵达,那是林姐姐福泽深厚,侄儿不敢居功。至于用药”
他顿了顿,迎上林如海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是侄儿机缘巧合,从一位洋人手中得来的几剂海外奇方成药,说是对急症高热、内腑炎症有奇效。侄儿当时见姑父病势危急,便斗胆一试,幸甚似乎对症。”
林如海此刻精力不济,也无暇深究其他,只是将这份天大的恩情暂且记在了心底。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费力地指向床边不远处书案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声音断续却坚决:“官官印在那里你持我印信去衙门后堂找刘千总他管着我的亲卫盐兵让他调最可靠的一队人来府中护卫…”
贾环闻言迟疑道:“姑父,这,刘千总那边”
林如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信任:“放心刘彪跟随我多年是可信的你持印去…跟他说明情况…他自会明白”
贾环见林如海神色笃定,便不再犹豫,郑重应道:“是!侄儿明白!”
他走到书案前,小心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是一方沉甸甸的巡盐御史官印。
他将印信小心拿起,又走回床边,温声道:“姑父,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少思少虑。侄儿先为您再看看病情。”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林如海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温凉,不再滚烫,布洛芬的退烧效果显然已经开始发挥了作用。
“热度退了,是好兆头。”贾环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宽慰,随即转向林黛玉,向她招了招手。
林黛玉会意,轻轻松开父亲的手,起身走到贾环身边,红肿的眼睛望着他,小声问:“环弟,怎么了?”
贾环将她引到一旁稍远些的桌边,避开林如海和周姨娘的视线,低声道:“林姐姐,姑父这病还需按时用药数日,依然马虎不得。我现在就把药和用法详细交代给你,你务必记牢。”
说着,他如同变戏法般,又从怀中(空间)取出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小药瓶和那个带刻度的量杯。
“这白色瓶子里的,是退热药,刚才已用过。若姑父夜间或明日再起高热,额头滚烫,便用这个量杯,取这么一格”他一边低声讲解,一边用手指比划着剂量,“这绿色瓶子里的,是消炎呃,是清内热、祛肺毒的主药,每日早、中、晚各一次,每次取这么多这褐色小瓶里的,是辅助调理的,每日早、晚用一次,剂量是”
他讲解得极其耐心细致,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药对应的症状、服用的时间间隔、可能出现的反应都交代清楚,甚至让林黛玉用空杯模拟倒药,确认她以掌握无误。
林黛玉听得极为认真,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末了还小声的给贾环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
“这些药至关重要,千万收好,莫要让外人经手。”
贾环最后郑重叮嘱,将几个药瓶交到林黛玉手中。
黛玉紧紧握住药瓶,用力点头:“环弟放心,我记住了,定会看好。”
贾环又想到饮食安全,补充道:“还有,这几日府中混乱,人心难测。姑父的饮食汤水,最好由你和紫鹃,或者周姨娘,亲自在小厨房盯着做,用料、用水都需格外小心,万不可假手他人。你们自己的饮食也要注意。”
林黛玉再次点头,将这份叮嘱也牢牢记下。
交代完这些最关键的事,贾环拿着官印,对床上的林如海再次躬身:“姑父,您先好生休息,侄儿这就去办。”
林如海闭着眼,极轻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贾环退出内室,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外间。
武松正抱着手臂,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