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呆立原地。
那四个字——“非此间人”——并非仅仅传入耳中，更像是两枚冰冷灼热的烙印，穿透皮肉，直直摁进了他的魂魄深处。一瞬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丝剥茧般剥离，四肢百骸软绵得不受控制，又似被一股源自九幽的无形寒冰冻僵，从脚底至发梢，连翻涌的血液都凝滞了，真正是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唯有脑海，是惊涛骇浪，是地裂天崩。
“非此间人……非此间人……” 这谶语般的短句在他意识中疯狂回荡，碰撞出无数刺目的火花。关于身世——那个自幼便模糊不清，问及爷爷也总是以沉默或叹息回应的谜团；关于命运——为何他自幼体弱，畏寒异于常人，却又偏偏对冰寒之物有种奇异的亲近感？为何爷爷临终前，会用那种混合着无尽怜惜、深沉愧疚，乃至一丝…恐惧的眼神望着他，死死攥住他的手，反复念叨着“活下去，找到寒玉……”；关于爷爷沉默背后的秘密——老人那些深夜对月独酌时的喃喃自语，那些藏在箱底、纹路奇异非金非木的旧物，那些在他追问时骤然转换话题的仓促与回避……
无数疑问，平日里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此刻却被这四个字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化作狰狞的恶魔，咆哮着，撕扯着他的理智，要将他拖入疯狂的深渊。视线开始模糊，巷口那污浊的黄昏光线扭曲旋转，耳畔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沉溺于内心混乱之际。
这个诡异的盲眼相师，这双仿佛能洞穿虚妄的空洞眼窝，这拒绝铜钱、畏惧因果的态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他，或许就是那拨开重重迷雾的唯一一丝曙光，是他在这个死寂的、名为“黄泉”的古镇里，所能抓住的第一根，也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
求生欲，以及对真相近乎本能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
那吸入肺腑的空气，冰冷、粘稠，带着古镇特有的、仿佛千年尘埃与腐朽木质混合的沉疴气息，这气息如同千万根细密的钢针，蛮横地刺入肺泡，带来一阵剧烈的、几欲咳嗽的痛楚。然而，这痛楚却也奇异地带了一丝清醒，如同一股混着冰碴的清泉，强行浇灭了他心海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只余下冰冷的、湿漉漉的余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得如同风中筛糠的手，努力了几次，才勉强控制住那不受控制的战栗。他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着那贴身的内袋。粗布衣衫下，是单薄胸膛下急促的心跳。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出了仅有的几枚铜钱。
铜钱不多，寥寥数枚，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带着他微弱的体温。这是爷爷塞给他的，为数不多的盘缠之一，叮嘱他省着用，每一枚都关联着下一顿的饭食，下一夜的宿处。此刻握在掌心，那冰冷的金属似乎还残留着爷爷粗糙掌心的温度，以及那一抹遥远而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息——那是家的味道，是正常生活的味道，如今却已遥不可及。
他将这几枚铜钱如珍宝般捧在掌心，动作缓慢而庄重，宛如捧着的不是微薄的财物，而是自己滚烫的、跳动的心脏，是自己全部的生命重量。他向前一步，将掌心递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递向阴影中那模糊的人形轮廓。
“请…请先生明示。”
声音干涩得厉害，如同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着喉管，又紧又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脖颈，每一个字都挤得万分艰难。这是他所能奉献出的、最为赤忱的代价，也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倾尽所有的哀求。
然而，回应他的，是阴影中那只如枯树枝般、布满褶皱与老年斑的手掌的微微抬起。它做了一个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摆手动作，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拒绝意味，仿佛在拂去一片沾染了剧毒的羽毛。
“看不透，看不透啊……”
相师喃喃自语，声音低沉、飘忽，完全不似活人应有的语调，更像是从古井最深处，从被遗忘的墓穴缝隙中幽幽传出，带着一种被无尽岁月侵蚀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某种残酷真相后的、命中注定般的慨叹。“这卦，不收你的钱。”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那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窝，似乎穿透了物理的阻隔，精准地“凝视”着林晚掌心那几枚在昏暗中泛着微弱暗光的、如同微尘般微不足道的铜钱，缓缓说道，语速慢得令人心焦：
“收了，便是沾染上了因果，老朽……可担待不起。”
“担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融入了巷口穿过的阴风之中。可落在林晚心上，却如同三记闷雷，又像是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一下下敲击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心脏骤然紧缩，一股比古镇寒气更甚的冰冷，顺着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
连这个深不可测、似乎能窥探天机、一语道破他最大隐秘的盲眼相师，都直言担不起与他相关的因果？甚至不敢收取这区区几枚铜钱，生怕被那无形的丝线缠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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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因果”，究竟有多么沉重？多么可怕？难道不仅仅是身世之谜，还关联着某种更宏大、更恐怖、足以让这等异人都望而却步的东西？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相师不再面对林晚，而是微微侧过头，那空洞的眼窝朝向古镇更深邃、更黑暗的深处，仿佛在倾听着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来自幽冥或过往的声音。他佝偻的身形在阴影中更显模糊，那张干瘦得如同剥皮核桃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风化的岩石裂隙，每一道里都刻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困惑，是追忆，或许，还有一丝……敬畏？
最终，所有的倾听、困惑与漫长到近乎永恒的记忆打捞，都化作一声悠长的、仿佛贯穿了无数光阴壁垒的叹息。那叹息声在死寂的巷口低回盘旋，带着说不尽的苍凉与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
然后，他用一种仿佛来自幽冥地府、充满神秘色彩和古老韵律的语气，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这句话就像一道撕裂浓稠黑暗的惨白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让林晚的心头猛地一震，刚刚勉强压下的惊涛骇浪再次轰然掀起，且更加狂暴。
“故人归来，因果……重启了。”
故人？
这个词像一只无形的飞蛾，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徒劳地扑扇着翅膀。指的是谁？是他林晚吗？可他从未踏足过此地，这阴森诡异的黄泉古镇，于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绝地。还是指…与他有着某种未知关联的人？是他的先辈？亦或是……某个与他命运交织的“存在”？
而“重启”……
这个词更是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重启什么？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古老轮回，开始重新转动它冰冷的齿轮？还是一场延绵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宿命，再次精准地锁定了他？是恩怨？是诅咒？还是……一场交易？一场献祭？
思绪如乱麻，越扯越紧，却找不到任何线头。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哪怕是用最卑微的乞求，换取多一星半点的提示。
然而，那盲眼相师却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彻底沉寂下来。他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却不再有任何声息，对呆立当场的林晚，完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仿佛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需要对抗时光的凝滞与某种巨大的压力。他缓缓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将整个身体缩回了巷口那最浓重、最黑暗的阴影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墨池，迅速被黑暗吞噬，轮廓变得愈发模糊。
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那重量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要碰到瘦骨嶙峋的胸口，似乎永远也抬不起来；那双刚才还能做出精准摆手动作的手，此刻紧紧地拢在那件破旧、油亮、不知材质袖口中，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所能攫取的最后一丝微薄暖意。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阴影的最深处，纹丝不动，宛如一座经历了千万年风吹雨打、日晒霜蚀，早已失去所有生机与活力的枯寂雕像。他与这黄泉古镇永恒的、污浊的、仿佛凝固了的黄昏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仿佛他从来没有开口说过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也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地存在过，仅仅只是这镇子背景的一部分，是这绝望氛围里一个微不足道，却又令人无法忽视的、诡异的注脚。
林晚僵在原地，许久，才感觉到手心里那几枚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冰冷刺骨，那寒意几乎要冻伤他的掌纹。他看着那重新归于死寂、空无一物般的卦摊，看着阴影中那个几乎与黑暗同化的轮廓，心中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更深的谜团，以及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非此间人”……
“因果重启”……
这两个如同古老咒语般的短句，在他脑中疯狂回响、碰撞，交织成一曲诡异而压迫的命运序曲。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握着铜钱的手收回。那几枚冰冷的圆形金属物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现实——或者说，这个无比诡异的“现实”之中。他深吸一口那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最后一次，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幽深如同巨兽咽喉的巷口，那里，似乎隐藏着通往过去与未来的所有秘密，也潜伏着无尽的未知与凶险。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松软的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异常坚定。怀中的古玉，在那相师说出“因果重启”的瞬间，曾经短暂地、极其剧烈地灼热了一下，那热度几乎烫伤他的皮肤，仿佛是一声无声的呐喊，一次强烈的共鸣。然而，那股灼热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幻觉。此刻，古玉又恢复了那丝熟悉的、稳定的冰凉，紧贴着他的胸口。
只是，这一次，那冰凉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意味。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物体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背负。仿佛这古玉，并不仅仅是寻找冰魄寒玉的线索，它本身，就是这“因果”的一部分，是那“重启”的齿轮上，一个关键的榫卯。
前方的道路，被愈发浓重的暮色与迷雾笼罩，视线所及，不过数丈。谜团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滚越沉重。但他心中无比清晰，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找到那虚无缥缈的冰魄寒玉，为了活下去——这是爷爷的遗命，是他作为“林晚”这个个体最本能的渴望。
更因为，从那相师畏惧的眼神和那沉重的谶语中，他隐约感觉到，这早已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生死存亡。那“非此间人”的判定，那“因果重启”的宣告，仿佛将他推上了一个身不由己的舞台，幕布已经拉开，古老的剧本开始翻页，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微弱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身影逐渐消失在黄泉古镇愈发深沉的、仿佛永不散去的黄昏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注定波澜再起的命运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