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那永恒的昏黄光线,似乎在接近“往生客栈”时变得怯懦、稀薄起来。那面高悬的牌匾,如同一个贪婪而沉默的活物,肆无忌惮地吸噬着周围本就吝啬的光明。先前远观时,那“往生客栈”四个大字是殷红的,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但此刻,林晚站在门下,仰头望去,只觉那红色浓稠得化不开,仿佛真是用尚未冷却的、温热的血浆,一遍又一遍,精心描摹填充而成。色泽深沉得近乎发黑,却又在边缘透出一种诡异的、流动的亮色,像是生命在最后挣扎时迸发的光华,被永恒地凝固在了这里。
岁月似乎独独遗忘了这块牌匾。风雨的痕迹在它周围清晰可见,墙皮剥落,木纹腐朽,唯独这四个字,非但没有丝毫褪色黯淡,反而在时光的沉淀下,滋生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不祥的底蕴。它们不仅仅是字,更像是一道烙印,一个诅咒。林晚凝视得久了,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鼻翼间仿佛真的萦绕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冰冷地钻进肺腑,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脆弱。
那扇厚重的、颜色深得近乎墨色的木门,如同巨兽微阖的眼睑,虚掩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光,比街道上更加晦暗、混浊,仿佛是从另一个更古老、更沉寂的世界泄漏出来的一缕残息。门板上木纹虬结,像是凝固的痛苦表情,又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叠加在一起。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但吸入的只有门外阴冷的空气和那挥之不去的淡淡腥气。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表面。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响,绝非寻常。那是一种悠长、滞涩、令人牙酸的呻吟,像是垂死者从干涸的喉咙里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的哀鸣,又像是某种沉重之物在不堪重负地摩擦着骨骼。这声音尖锐地划破了街道的死寂,也仿佛直接刮搔在林晚的耳膜和心尖上,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门,被推开了。
一步踏入,光线骤然沉降,如同从黄昏一步跨入了子夜的核心。外界那昏黄的光被彻底隔绝在外,门内的世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昏暗。眼睛需要短暂地适应,才能勉强分辨出大堂的轮廓。
一股复杂到极点的气味率先包裹了她。陈旧木质在常年阴湿环境中腐朽的霉味是基底,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不知名的香料气息试图强势地覆盖一切,那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麻醉感,像是寺庙里的香火,却又混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异域的妖娆。然而,这两种浓烈的气味争斗之下,一丝若有若无、却更加顽固的阴冷霉味,如同建筑的呼吸,从石缝、从木髓、从每一个角落里幽幽地渗透出来,提醒着来者此地沉淀的岁月与不祥。几种气味混合、交织、搏斗,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往生客栈”的、令人窒闷而惶恐的氛围。
大堂出乎意料地宽敞,挑高也很足,这本应带来空旷感,但实际效果却恰恰相反。空,太空了。暗色的、磨损严重的石板地面,反射不出任何光亮,只吸收着本就微弱的灯光,如同干涸的河床。零星散布的几张乌木桌凳,沉重、乌黑,式样古拙,它们沉默地矗立着,不像待客的家具,反倒更像是一座座无言墓碑,标记着某种无形的界限。墙壁上挂着的几盏油灯,灯焰细小而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或是垂死的萤火,它们拼命燃烧,也只能驱散身边尺许的黑暗,反而将更多的空间拱手让给了阴影。那些阴影在角落里堆积、蠕动,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向大堂最深处,那里是光线最晦暗的所在。一个长长的、同样由乌木打造的柜台横亘在那里,表面被岁月和擦拭磨得光滑,却奇异般地吸走了所有光线,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柜台之后。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微微低着头,肩膀以一种轻柔而规律的节奏轻轻耸动。她手中似乎拿着一块深色的布,正全神贯注地擦拭着某样东西。那动作极其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这客栈里弥漫的死寂和空旷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幅定格在晦暗时光里的剪影,神秘而引人探究。
门轴的呻吟和林晚下意识放得极轻、却依旧在寂静中显得清晰的脚步声,似乎惊扰了这片凝固的时空。
柜台后,那轻柔而规律的擦拭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那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光线仿佛在这一刻才敢小心翼翼地勾勒她的形貌。那是一身墨绿色的锦缎旗袍,颜色深得几乎融入背景的黑暗,唯有其上用暗金色丝线绣出的繁复缠枝莲纹,在昏暗中隐隐流动着幽微的光泽,如同暗夜中潜伏的蛇鳞。旗袍剪裁极尽妥帖,分毫不差地勾勒出她丰腴窈窕、起伏有致的成熟身段,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恰到好处地诠释着一种历经岁月淬炼出的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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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云鬓松挽,在脑后盘成一个慵懒而不失精致的发髻,一支通体碧绿、水色极足的玉簪斜斜插入,简约中透露出不凡的品味。她的面容姣好,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象牙般的白皙。眉眼细长,是典型的凤眼,此刻眼波未动,已自带三分慵懒,七分成熟女子才有的妩媚。时光似乎待她格外宽容,未曾留下多少痕迹,却又将万种风情沉淀于眉梢眼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白皙修长的指间,正捏着一杆细长的铜质烟杆。烟杆打磨得锃亮,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幽光。她红唇微张,轻轻吐出一口淡淡的、带着奇异甜香的青色烟圈。烟圈袅娜上升,如同拥有生命的幽灵,缓缓融入柜台顶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留下满室若有若无的迷离香气。
这一切——旗袍、身段、发髻、玉簪、烟杆、烟圈——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旧时风情、慵懒而颓靡的画卷,仿佛她不是站在一家诡异客栈的柜台后,而是置身于某个早已逝去的繁华旧梦之中。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那氤氲飘散的青色烟雾,如同精准的箭矢,落在刚进门、脸上还残留着风尘与无法掩饰的惊惧的林晚脸上时——
那原本悠然擦拭着烟杆的纤纤玉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捏着烟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瞬。幅度极小,快得仿佛是错觉,却清晰地表明,某种无形的力量,穿透了她那副慵懒从容的外壳,触及了内里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那双原本浸满了慵懒笑意的妩媚凤眼,在接触到林晚面容的瞬间,骤然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让人无法捕捉的惊异。那惊异并非源于陌生人的闯入,而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那惊异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平静的水面下漾开了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涟漪。惊异迅速消散,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般的深邃。那眼神,太复杂了。
仿佛看到了某种期待已久、计算之中、终于出现在眼前的宿命之物,带着既定的轨迹而来;
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早已注定、无法回避、终于降临的命运丝线,缠绕上了彼此;
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被完美掩饰住的……怜悯?那是对无知者踏入泥潭的不忍?抑或是,一种早已洞悉结局的、置身事外的、冰冷的审视与估量?
这所有汹涌而复杂的情绪,都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她一个微微垂眸的细微动作巧妙地掩盖了下去。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覆盖下眼睑,隔绝了那瞬间可能泄露太多信息的窗口。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职业性疏离感的慵懒笑容,如同戴上了一张精致无比的面具。只是,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那笑容的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平静湖面下悄然游过的暗流,预示着不为人知的涌动。
她看着林晚,那双经过烟雾洗礼的凤眼,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来客灵魂深处的惶恐与不安。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被烟熏过的、独特的沙哑与磁性,如同陈年的酒,醇厚而带着微醺的力度,清晰地打破了客栈内那几乎凝固成实质的死寂: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