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月漓在脑海中那清晰如冰线般的指引,以及怀中古玉传来的、愈发不容忽视的灼热感,林晚在影影幢幢、光怪陆离的鬼市边缘艰难穿行。他如同逆流而上的小鱼,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形态各异、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存在,每一步都踩在湿冷粘稠的雾气与未知的危险之间。
最终,他在一片几乎被灰白色浓雾完全吞没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仿佛是鬼市光芒遗忘之地,比其它区域更加昏暗,连那些漂浮的幽绿鬼火都吝啬于靠近,只有几缕惨淡的余光勉强勾勒出此地的轮廓。
一个身形佝偻到极致、几乎蜷缩成一团模糊黑影的老鬼,就蹲踞在这片阴影与雾气的中心。他穿着一身早已褪色发白、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前朝样式宽大寿衣,那布料的边缘已经破损,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渍和深色的霉斑,散发出一种比周围更加陈腐的死寂气息。他面前只随意铺着一块脏兮兮、边缘已经 frayed 破损的黑布,与其说是摊位,不如说更像是一块随意的垫脚布。黑布上,稀疏地散落着几件毫不起眼的物件:几枚锈蚀得完全看不出原貌、如同烂铁疙瘩般的金属首饰;几枚覆盖着厚厚铜绿、边缘磨损、无法辨识具体年代的方孔铜钱;以及,一个看起来最为破旧、颜色暗沉无光、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刻痕的木盒。
那老鬼一直深深地低着头,枯草般灰白杂乱的长发披散下来,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个干瘦尖削的下巴。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与死气,仿佛在这里已经蹲守了无数个轮回,早已与这片冰冷的土地、这永恒的雾气融为了一体,成了一块失去所有知觉的顽石。他的摊位前门可罗雀,与其他地方那种畸形的“热闹”和讨价还价声形成惨淡而诡异的对比。
林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迟疑。这就是月漓感应到的地方?这个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的老鬼,以及摊位上这些如同垃圾般的物件,真的隐藏着她所需之物?
然而,怀中古玉传来的灼热感却无比真实、明确地指向这里,月漓的指引也绝不会有误。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荒谬感,依着那强烈的感应,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寒酸到极致的摊位前。
他甚至尚未完全站定,嘴唇微张,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询问——
异变陡生!
那一直如同千年石雕般低头不语、仿佛连时间都无法在其身上留下流动痕迹的老鬼,似乎猛地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特殊、极其关键的存在!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他猝然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而迅猛,带着一种积郁了太久太久的力量猛然爆发的决绝!
灰白杂乱的长发向两侧滑落,终于露出了那张一直被遮掩的脸庞——一张布满深褐色、大小不一的丑陋尸斑,皮肤完全失去水分、紧紧包裹着下面骨骼轮廓的干瘪脸庞。他的五官扭曲而模糊,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不堪,眼白泛着死鱼肚般的惨黄,瞳孔几乎完全扩散,失去了焦距,充满了无尽的麻木与死寂,仿佛已经凝视了千万年的虚无。
然而,就在这双眼睛抬起,视线接触到林晚面容的下一刹那,尤其是似乎穿透了皮囊,感应到了林晚身上某种独特气息(或许是九阴绝脉,或许是别的什么)的瞬间,那双死寂的瞳孔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老鬼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急速下移,越过林晚略显单薄的身体,最终,死死地、精准无比地定格在了林晚的腰间——那里,为了方便更清晰地感应怀中寒玉的气息波动,林晚此刻正无意识地用手紧紧握着那枚贴肉收藏的黑色古玉,因为紧张和古玉的灼热,他手指用力,使得古玉的一角,微微从紧束的衣襟缝隙中,不慎显露了出来。
就在看到那枚古玉的一角,或者说,就在他那超越视觉的灵体感知,接触到古玉散发出的、那独属于月漓的、精纯到极致、冰寒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本源气息的瞬间——
老鬼那原本几乎扩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他脸上那干瘪的、如同老树皮般的皮肤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起来,露出了极度惊骇、难以置信,甚至夹杂着一丝狂喜与巨大恐惧的复杂神色!那表情,丰富得完全不似一具早已死去的尸骸所能拥有,就像是沉睡万年的古尸突然见到了执掌其生死轮回的至高神明,又像是早已认命的刑徒,在绝望的深渊底部,猛然看到了手持敕令、前来赦免的钦差天使!
他像是被那古玉的气息彻底点燃,猛地从原本死气沉沉的蹲姿,变成了一个极其僵硬、别扭、却又透着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恭敬跪姿!干枯如同被烈火焚烧过柴棍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那并非源于对死亡或毁灭的恐惧(他早已死去多时),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更古老、仿佛被烙印在灵魂最核心处的、对某种至高无上存在的本能敬畏与绝对臣服!
他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在做最后挣扎、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却又充满了极致敬畏与激动的语气,颤巍巍地、破碎地开口。声音虽低,却如同道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林晚一片空白的脑海中:
“大……大人!您……您终于……回来了?!”
大人?回来了?
林晚彻底懵了,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急转直下、匪夷所思的一幕。这老鬼在说什么?他认错人了吧?自己怎么会是什么“大人”?自己明明是槐树村一个等死的病弱少年,因为九阴绝脉和与月漓的契约才被迫踏入这诡异之地,怎么会……
然而,根本不容他从这巨大的震惊和错愕中反应过来,更不容他做出任何解释或询问,那老鬼已经用那双枯瘦如同鸡爪、指甲青黑的手,剧烈颤抖着、却又无比珍重地、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摊位上那个最不起眼、最破旧的暗沉木盒。他像是捧着什么关乎世界存亡的绝世珍宝,又像是捧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恭恭敬敬地、近乎虔诚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举过头顶,递到了完全呆若木鸡的林晚面前。
老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那哭声干涩而诡异,充满了无尽岁月的自责、委屈与最卑微的恳求:
“此物……物归原主!小人……小人无能,看守不力,让它流落于此,蒙尘至今……罪该万死!望大人……念在小人苦苦守候的份上……恕罪!恕罪啊!”
物归原主?看守不力?苦苦守候?
林晚低头,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被举到眼前的破旧木盒上。盒子不过巴掌大小,材质普通,像是寻常的阴沉木,做工粗糙,连个像样的锁扣或雕刻都没有,只有一些模糊不清、浑然天成的木纹,看上去甚至比不上槐树村里孩童的玩具盒。
这就是月漓感应到的、“气息有些熟悉”的东西?
这就是老鬼口中,需要“物归原主”,甚至让他因“看守不力”而惶恐请罪的“宝物”?
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懵懂的探究,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木盒表面。
就在他指尖与木盒接触的刹那——
异变再起!
怀中那一直微微发烫、指引方向的古玉,骤然爆发出了一股强烈至极的、如同久别重逢般欢呼雀跃的灼热!这股热流甚至透过衣物,烫得他胸口皮肤微微一痛!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古玉自身寒气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源自天地未开之时的太初冰寒本源之力,透过那看似普通的木盒,瞬间传入他的指尖!那寒意并不刺骨,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与纯粹,顺着他的经脉,如同冰线般疾速蔓延,直抵他灵魂的最深处,仿佛要在那里打下某种永恒的烙印!
几乎在同一时间,月漓那一直保持着清冷平静的声音,也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细微的震颤,仿佛平静了万年的冰湖,终于被投入了一颗关键的石子:
“是它……果然是它……冰魄……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