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稀薄雾气,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林晚独立于一方青岩之上,手持那枚渡魂符钱,清辉如月华流淌,在他身周撑开一片柔和而坚韧的光晕。他正凝神,以符钱清辉扫荡前方一处积聚了夜露与腐朽气息的阴湿地,那里隐约有扭曲的、不成形的秽气盘旋,在清辉照耀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积雪消融般渐渐淡化、消散。
他动作并不迅疾,却沉稳而专注,眉宇间带着一种尝试掌控力量后的认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本能的熟练。符钱在他手中,不再仅仅是发光,清辉的强弱、流转的方向,似乎开始随着他心念的微调而呈现出细腻的变化。
月漓静立在他身后数步之遥,一袭白衣几乎与渐散的晨雾融为一体。她并未插手,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林晚挺直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抹稳定亮起的清辉。
冰蓝色的眼眸中,平静的湖面之下,泛起了细微而复杂的涟漪。
眼前少年专注而沉稳的侧影,手持清辉符钱驱邪的姿态,与记忆深处某个遥远却永不褪色的画面,隐约重叠。
那是忘川河上,玄衣身影傲立孤舟之首,手持青竹篙,篙尖轻点,渡魂神光所及,万千亡魂肃静,诸般邪祟退避。那份威严并非张扬,却深入骨髓,是执掌一方规则、维系阴阳秩序者的天然气度。
如今的林晚,力量或许不及前世万分之一,符钱清辉也远不及渡魂神光的浩瀚堂皇。然而,那份神态中的专注与笃定,那份尝试主动掌控、而非被动承受的姿态,以及清辉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阴邪之物的净化与威压之意……已然隐约有了几分昔日的神韵。
心性,已在回归。
一种混合着欣慰、慨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情绪,悄然掠过月漓心间。千年守望,碎魂相护,终于等到了这颗蒙尘的星辰,开始自行拂去尘埃,绽放出属于他自身的光芒。
就在她心念微动之际,林晚已完成了对那片阴湿地的净化。他收敛了部分心神,符钱清辉随之稳定在基础照明的程度。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明亮,如同被晨露洗过的星辰,径直看向月漓。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向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并不宽厚,甚至因为长期的奔波与隐疾而略显清瘦,但此刻稳稳地伸在那里,掌心向上,手指舒展,带着一种坦荡的邀请与坚定的支撑。
“走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山林清晨的寂静中传开,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暧昧与沉重。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明亮而坚定,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去千狐冢,取妖魂精粹。”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目标明确的宣告,是携手共进的邀请。
月漓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记忆中,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在忘川彼岸,他向她递出“炎阳心”时,那只手稳定而温柔。只是那时,是她仰望他,接受馈赠。而此刻,是他面向她,邀请同行。
她微微一顿,并非迟疑,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的恍然。随即,她缓缓抬起自己冰凉的手,指尖在晨光中显得近乎透明。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温暖而稳定的掌心。
这一次的接触,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古玉与宿主之间冰冷的契约维系,不再是魂体与肉身之间虚幻的触感。他的手掌温暖而真实,带着活人的生命热度。而更让林晚心头微震的是,月漓放入他掌心的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毫无生气的、属于纯粹魂体的冰冷。那冰凉之中,似乎悄然蕴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她自身心念流转而产生的……暖意。
虽然细微,却真实存在。那是她放下部分心防,真正接纳此刻、接纳与他并肩而行的证明。
她冰蓝色的眼眸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容颜在晨光中柔和了些许,轻声应道: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承诺。
两手相握,温度交融。林晚微微一笑,那笑容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带着历经劫波后的沉稳与明亮。他紧了紧握着她手,转身,面向西南方那片被瘴气隐约笼罩的山脉方向。
“我们走。”
他松开牵着的手——并非疏离,而是为了更好的前行。他再次举起渡魂符钱,清辉稳定地亮起,迈开了步伐。这一次,他走在了前面,清辉如剑,破开前方晦暗的雾气与无形的阴秽阻障,步伐稳健而坚定。
月漓紧随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步履轻盈无声。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关注林晚的安危,而是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扫视着周围林间的每一处阴影,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她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弥补着林晚因经验与力量不足可能忽略的细微破绽。
林晚会根据路况和符钱清辉的反馈,调整前进的路线与速度;月漓则会在感知到某些隐蔽的毒虫陷阱或能量异常点时,以极细微的动作或眼神示意。无需言语,一个停顿,一个侧首,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林晚以符钱清辉驱散前方一片略显粘稠的灰雾,月漓几乎在同一时刻,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一缕寒气,将雾中隐藏的几只散发着腥气的毒蛛无声冻结、粉碎。
林晚在一处岔路口略作迟疑,符钱清辉对两条路的气息反应都不甚明确。月漓悄然上前半步,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感知片刻,随即指向左侧那条更显幽深的小径。林晚毫不怀疑,立刻转向。
他们的配合,自然而流畅,仿佛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演练过无数次。不再是守护者与被守护者的单方面关系,而是真正的同行者、并肩者。林晚的主动引领与坚定,月漓的敏锐补位与无声支持,共同构筑起一道坚实的前行壁垒。
晨光渐盛,穿透稀疏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一前一后,穿梭于逐渐茂密起来的原始森林中,向着那片名为“千狐冢”的死亡之地,坚定行去。
清辉开路,白衣随行。
新的征途,已然启程。这一次,他们将共同面对,无论前方是妖魂的哀嚎,还是叛徒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