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洪流终于彻底平息,如同暴风雨后重归深邃的海洋。然而,海洋之下,却不再是往日的沉寂。
林晚——或者说,那已然苏醒、携带着两世印记与权柄的忘川之主——静立于千狐冢这片被鲜血、魂散与阴谋浸染的废墟之上,双眸微阖。
身体深处,那曾经微薄、时断时续的灵力,早已被一股更庞大、更精纯、也更冰冷的力量所取代、所融合。这力量如同解冻的春潮,又好似沉睡万古的地脉开始复苏,沿着某种玄奥无比的路径,在他体内井然有序地涌动、奔腾、增长。每循环一周,便与额间那枚暗沉的渡魂印记共鸣一次,洗练着他的筋骨血肉,也滋养着他刚刚稳固下来的、融合了两世记忆的灵魂核心。
但这种力量的涌动,并非此刻他感知的全部,甚至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他重新“睁开”感知时,整个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他不再仅仅用那双属于“林晚”的肉眼去看,不再仅仅用那双耳朵去听。
一种更为本质、更为浩瀚的“觉知”,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陈开来,覆盖了以他为中心的方圆百丈、千丈……并且还在随着他心神凝聚而缓缓扩张。
首先“涌来”的,是声音。
不再是风声、狐鸣、碎石滚落声这些表层的音响。
他“听”到了脚下,那深达数十丈、甚至更深处,大地岩层缝隙与古老墓穴之中,无数亡魂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休无止的低语与哀嚎。那不是清晰的语言,而是无数破碎意念、残存执念、痛苦记忆混杂成的混沌之音,如同永不停歇的、来自幽冥深处的背景噪音。这噪音混乱不堪,充斥着绝望、怨恨、迷茫。
但在这极致的混乱中,他那属于忘川之主的灵魂本质,却能轻易地分辨出其中的“纹路”——那是魂力残留的强度曲线,是执念属性的分类(如怨念、眷念、恐惧等),甚至能隐约追溯某些强烈意念生前的片段因果。这曲混沌的幽冥背景音,对他而言,不再是难以忍受的干扰,而是一本摊开的、记录着此地死亡历史的、晦涩却可解读的书。
紧接着,“看”到的,是色彩与能量的本质。
他“看”到天地之间,弥漫着两种最基础、也最浩瀚的“气息”。一种呈现出至纯至清的“白”,并非耀眼,而是如同最高远的苍穹之色,轻盈上升,蕴含着生机、阳气、秩序与创造的微弱倾向;另一种则是至暗至沉的“黑”,也非污浊,而是如同最深沉静谧的夜空,沉降流转,代表着寂灭、阴气、混沌与终结的潜在力量。
这便是阴阳二气。
在寻常人、甚至寻常修士眼中,它们无形无质,只能通过温度变化、生灵状态等间接感知。但此刻,在林晚(忘川之主)的感知视界中,它们如同两幅不断流动、交织、分离的宏大纱幔,覆盖着整个天地万物。山谷中的岩石,因其厚重阴冷而吸附着更多的“黑气”;几株在岩缝中顽强生存的枯草,则散发着微弱的“白气”。生者周身,“白气”环绕为主;而此地的狐族怨魂,则是一团团被浓郁“黑气”包裹、核心却闪烁着混乱杂色(代表其执念情绪)的污浊光焰,如同黑暗中跳跃的、极不稳定的邪火。
千狐冢之所以阴森,正是因为此地因大阵与屠杀,积累了远超常理的、近乎实质的沉郁“黑气”(阴气、怨气、死气),而代表生机的“白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阴阳严重失衡。
这不仅仅是视觉的转换。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两种气息流动的“力”,它们交汇处产生的微妙平衡或冲突,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维系整个世界存在、规定着阴阳流转、生死轮回的、冰冷而绝对的“法则之弦”。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感应,却已让他站在了完全不同的层次上俯瞰众生。
山谷中那些盘踞不散的狐族怨念,先前还能让他感到压抑和威胁,此刻在他感知中,不过是这片沉郁“黑气”海洋中,一些相对浓烈、被特定执念束缚而成的“污浊火苗”。它们的强弱、它们的核心执念所在、它们与这片地域阴气大阵的勾连脉络……一切细节,洞若观火。
还有更多。
他感知到了时间的流动,不再是钟表刻度,而是一种更接近“熵增”与“轮回”概念的、无形的“流势”。感知到了空间并非绝对平直,在某些能量(尤其是强烈魂力或法则残留)富集处,会产生细微的“褶皱”与“涟漪”。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极远极深之处,那属于正统幽冥地府的、宏大而有序的法则波动,以及某些潜藏在更黑暗角落里的、充满恶意与混乱的窥视。
这片天地,对他而言,仿佛揭开了一层厚重朦胧的面纱,露出了底下由无数规则线条、能量色彩、信息流构成的、复杂到极致却又井然有序的“真实图景”。
他不再是懵懂行走在迷宫中的凡人。
他仿佛重新拿回了本就属于他的、可以阅读“生死簿”某一特定章节(至少是关于魂灵引渡、阴阳平衡方面)的“权限”。虽然这权限因他如今的状态和力量远未恢复而受限重重,但“钥匙”已在手,“视角”已打开。
他静立着,如同亘古以来就矗立于此的礁石,默默承受并解析着这全新的、信息量磅礴到足以撑爆凡人头脑的世界。
额间的印记微微发热,似乎在帮助他适应、梳理这一切。
月漓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能感觉到林晚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正在变得越发幽深难测,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和谐共振。他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又融入了某种更宏大的背景之中,像是画中之人突然变成了执笔的画家。
她知道,这是属于他的“法则视野”在重新建立。千年之前,他便是以这样的视角,巡视忘川,裁定渡引,维持那片生死交界之地的秩序。
良久,林晚那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
眼中的冰冷死寂依旧,但若仔细看,在那片深邃的黑暗里,仿佛倒映着常人看不见的、流动的规则光痕与魂力色彩。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看向了脚下大地深处某团格外浓郁、纠缠着强烈不甘与诅咒的怨念集合体——那或许是当年狐族中某个强大存在陨落后的残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连接着那团怨念的“因果之弦”或“魂力脉络”。
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但远处岩层深处,那团怨念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充满了困惑与本能畏惧的呜咽,随即蜷缩得更紧了。
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丝感应与影响。
但足以证明,世界的法则,已开始回应这位“旧主”的低语。
林晚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在他的“视野”中,这手掌不仅由血肉构成,其轮廓边缘,还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代表着他此刻生命状态的“白气”,以及一丝因他身份与情绪而沾染的、内敛的暗金光泽(权柄气息),甚至能“看”到掌心劳宫穴处,能量细微汇聚与流转的节点。
他缓缓握拳,所有异象在凡人视野中消失。
但对他而言,这个拳头所蕴含的力量与意义,已然不同。
法则的低语,已然在他灵魂中回响。
前路虽仍迷雾重重,仇敌虽仍隐于黑暗,但他已拥有了窥破迷雾、定位黑暗的……第一双真正的“眼睛”。
他转身,看向月漓,那深邃的目光似乎将她周身流转的、冰蓝与苍白交织的独特魂力气息也尽收眼底。
“该走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洞悉后的了然,“这里的‘声音’太吵,有些‘线头’,也该理一理了。”
他所指的,显然不仅仅是千狐冢的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