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狐冢的阴冷死寂,并未因那忘川虚影的短暂显现而彻底改变,只是驱散了最表面一层躁动的怨念与窥伺。沉埋地下的罪孽与弥漫空间的阴气,如同陈年的淤血,非一时可以涤清。
林晚静立原地,双眸微阖,并非休息,而是在继续适应、梳理着那全新打开的“法则视野”与体内缓缓苏醒的权柄力量。世界在他“眼中”呈现出光怪陆离又井然有序的本质,每一种能量的流动,每一缕魂息的残留,都如同书页上的文字,等待解读。他在熟悉这种感知,尝试着以最小的消耗,去触及、去影响周围环境中那些最基础的能量脉络。
这是一种精妙的掌控练习,远比对力量的蛮横宣泄更为重要。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静,如同老练的琴师调试着新得的、琴弦数量远超以往的古老乐器时,一丝不和谐的“杂音”,突兀地插入了这片刚刚因他权柄投影而暂时“净化”的感知领域。
“窸窣……窸窣……”
声音来自千狐冢外围,那些未被忘川虚影气息彻底覆盖的、更浓重的阴影地带。并非实体摩擦,更像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带着恶意的蠕动与窥探声,断断续续,如同毒蛇爬过枯叶,又似无数细足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移动。
林晚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洞悉后的漠然。
是无面鬼。
果然。那鬼将虽在爷爷燃尽生命的最后一击下遭受重创,不得不暂时退却,舔舐伤口,但它显然未曾放弃对这片区域、对林晚和月漓的掌控与恶意。这些无面鬼,便是它留下的一双双“眼睛”,一条条“触手”,如同最令人厌恶的跗骨之蛆,潜藏在阴影中,执行着监视、骚扰,甚至寻找机会给予致命一击的指令。
它们没有灵智,只有被鬼将赋予的、对生魂气息的贪婪本能,以及对命令的扭曲执行能力。此刻,或许是感应到林晚之前爆发又收敛的气息变化,或许是久久不见猎物逃离,它们按捺不住,开始从藏身之处“浮”了出来。
几只,十几只……更多的灰白色身影,如同从腐朽棺木中渗出的脓液,从巨大的岩石背面、从地面龟裂的缝隙深处、从那些连月光都照不到的绝对阴影里,缓缓“钻”出。它们身形扭曲不定,仿佛没有固定的骨骼,移动时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般的滞涩感。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那张空白一片、没有任何五官的“脸”。此刻,这些空白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林晚所在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蛛网,笼罩而来。
紧接着,这些无面鬼身上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它们的身体如同融化的蜡像,开始蠕动、拉伸、变形。灰白色的表面泛起涟漪,试图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只无面鬼的身体逐渐变得纤细,隐约出现了长发的影子,面孔位置扭曲着,似乎想凝聚出月漓那清冷秀丽的五官,但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怪异扭曲、不断波动的女性面部虚影。
另一只则佝偻起身体,模拟出老人拄着拐杖的形态,空白的面孔上光影明灭,试图浮现出爷爷那布满皱纹、慈祥中带着忧虑的脸庞,却显得格外僵硬诡异,如同拙劣的面具。
甚至有一只,直接试图模仿林晚自己!它挺直身体,轮廓向着林晚的体型靠拢,空白的面孔剧烈扭曲,想要复制出林晚的面容,却只形成一片混乱的光影漩涡,显得荒诞而恐怖。
与此同时,一种混合着无数杂音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声音”开始响起。那声音里,夹杂着似是月漓呼唤的微弱女声,似是爷爷临终叹息的苍老语调,甚至隐隐有林晚自己内心曾经恐惧、迷茫时发出的低语回响!这些声音被扭曲、放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惑乱心神、挑动负面情绪的噪音洪流,朝着林晚的灵魂侵袭而来。
幻象与惑音!这是无面鬼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攻击方式,通过模拟目标心中在意之人的形象与声音,引发情绪波动,制造破绽,甚至直接让目标陷入自我怀疑与恐惧的泥沼,最终魂灵失守,被它们轻易吞噬。
若是之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击内心软肋的诡异攻击,林晚必然会心神剧震!他会因看到“爷爷”或“月漓”的扭曲幻象而愤怒痛苦,会被那些惑乱之音搅得心绪不宁,不得不严阵以待,调动全部精神与灵力去抵抗、去分辨,如临大敌,一个疏忽便可能万劫不复。
然而此刻——
林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正在努力变形、发出杂音的无面鬼。在他那双已然能看到世界“本质”的眼中,这些幻象与惑音,显得如此……拙劣可笑。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那些人形的轮廓或模糊的面孔。他“看”到的,是一团团由精纯阴气、混杂着鬼将赋予的邪恶印记、以及吞噬其他魂灵后残留的驳杂怨念所构成的、勉强维持着类人形态的能量聚合体。那些所谓的“变形”,不过是能量在特定指令下的无意义流动与堆砌。那些惑乱之音,也不过是能量振动模拟出的、毫无灵魂内核的声波噪音,如同坏掉的留声机发出的刺耳杂响。
至于它们试图模拟的“形象”,在林晚的“法则视野”与灵魂本质面前,更是漏洞百出。月漓那独特的、冰蓝与温暖交织的魂力本质,爷爷那深沉厚重、最后归于解脱的灵性光辉,甚至是他自己那融合了两世、复杂而独特的灵魂印记……这些无面鬼连亿万分之一都无法模仿,它们投射出的,只是一片空洞的、带着恶意的能量阴影。
林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这些无面鬼体内,那一丝与远方某个重伤蛰伏的邪恶存在(鬼将)相连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控制“丝线”。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厌烦。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人类看着脚边试图耀武扬威的蝼蚁般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了左手,这一次,甚至没有刻意引动权柄,仅仅是因为心念微动,体内那已然开始与法则共鸣的力量,便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回应。
指尖,一点微弱的、却比之前忘川投影更加凝练纯粹的暗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净化”与“湮灭”意味,仿佛能直接作用于构成无面鬼存在的那些阴气、恶念与邪恶印记。
他屈指,对着最近的那只正扭曲成“爷爷”模样的无面鬼,轻轻一弹。
没有呼啸的破空声,没有炫目的光效。
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光点,如同夏夜流萤,飘飘悠悠,却又仿佛锁定了时空轨迹,精准地没入了那只无面鬼“心口”的位置——那里,正是其能量核心与鬼将控制“丝线”的交汇点。
无声无息。
那只无面鬼刚刚勉强凝聚出的、僵硬扭曲的“爷爷”面孔,骤然僵住。紧接着,它整个灰白色的身躯,如同被投入炽热铁水的雪球,从内而外,瞬间变得透明、虚化!构成它身体的阴气、恶念、印记,在那一点暗金光芒的侵蚀下,如同遇到了克星,飞速瓦解、消散!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仅仅一个呼吸间,那只无面鬼便彻底化作一缕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被山谷中流动的阴风吹散,再无痕迹。
那根连接着它的、来自鬼将的控制“丝线”,也在瞬间崩断、消融。
剩下的无面鬼,那空白的面孔似乎“呆滞”了一瞬,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它们没有恐惧的情绪,只有被更高级存在力量碾压的本能“僵直”。
林晚的目光,平静地转向下一只。
千狐冢外围的阴影中,那令人不快的窸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潜藏在死寂深处,某种遥远邪恶存在的、无声的惊怒与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