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庙宇,坐落在一片不知名的荒山野岭深处,毗邻着规模惊人的乱葬岗。白日里,此地便是阴气汇聚之所,阳光仿佛在此地都变得稀薄无力,照在残破的庙墙和歪斜的牌匾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嶙峋的怪石间,荒草疯长,掩埋着不知何年何月倾倒的墓碑与朽坏的棺木碎片,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土腥与若有若无的腐殖气息。
而到了夜晚,这里便彻底成为了生人勿近的幽冥之地。惨绿色的磷火从坟茔间、从泥土缝隙里幽幽飘起,如同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游荡。夜枭的啼哭时而撕裂寂静,更添几分凄厉。山风穿过残破的庙门和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仿佛亡魂在低声啜泣。
古庙本身,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成一地辨不出面目的泥胎碎块,蛛网如同厚重的帷幕,挂满了每一个角落。地面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枯叶,踩上去松软无声。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已被时光和荒弃彻底吞没。
然而,在这表象之下,却别有洞天。
古庙正殿那布满裂纹的青石地板之下约三丈深处,山体已被悄无声息地掏空。一个约莫十丈见方、高约两丈的简陋密室,隐匿于此。入口巧妙地设在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石板下,需以特定手法灌注阴气方能开启,隐蔽至极。
密室内部与地上庙宇的破败截然不同。墙壁以某种坚硬的阴铁矿石粗略加固,透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几盏以尸油为燃料、嵌在壁上的青铜灯盏,散发出惨白而稳定的光晕,照亮了室内景象。
四名身着统一制式黑衣的“鬼差”正在其中。他们的黑衣并非阳间衙役的服饰,而是以幽冥特有的“阴魂丝”织就,能完美融入黑暗与阴气之中。面容皆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气之下,看不清具体样貌,唯有一双双眼睛透出冰冷、麻木、却又带着一丝残忍狡黠的光芒。他们气息阴冷凝实,显然不是寻常游魂野鬼,而是经过某种训练或改造、专司谍报与杀戮的幽冥爪牙。
此刻,两名鬼差正站在密室中央一张粗糙的石桌前,低声交换着手中以特殊兽皮或魂纸记录的情报卷宗。内容无非是某某地阴气异常波动,某某修士行踪可疑,或是阳间某处可能有适合转化为厉鬼的横死之人等等。语速极快,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另一名鬼差则站在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前。那石壁上,刻画着一个直径约五尺的复杂法阵。法阵线条扭曲,并非正统的传送或通讯符文,反而透着一股邪异、混乱、令人不安的气息。法阵核心处镶嵌着几块颜色污浊、仿佛浸透了血与怨的晶石,正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不祥波动。这名鬼差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刻录着信息的黑色玉简,放置在法阵的某个节点上,法阵光芒微微一亮,玉简便缓缓沉入石壁,消失不见——显然,正在通过这扭曲的法阵,向不知位于何处的上级传递信息。
整个密室弥漫着一种压抑、冰冷、且充满污秽感的氛围。这里是叛徒势力深入阳间的一只“眼睛”,一个“耳朵”,一个负责监视、收集情报、传递命令的隐秘节点。虽然简陋,却因其隐蔽性和功能性而显得至关重要。
突然!
毫无征兆地,密室内壁灯盏上那稳定燃烧的惨白火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扼住,齐齐向下一缩,光芒骤暗!并非熄灭,而是被一股更强大、更本质的“暗”所压制,火光变得飘摇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彻底湮灭!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睁眼,又如沉寂万古的冰山轰然倾塌,毫无缓冲地、以泰山压顶之势,骤然充斥了整个密室!
这气息冰冷彻骨,带着忘川河底万年沉积的幽冥水汽,带着轮回盘转动时碾碎一切的森严威压,更带着一种凌驾于寻常鬼气阴气之上、仿佛执掌着某种天地根本法则的至高威严!气息之中,还夹杂着一丝清晰无比的、针对此地所有存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什么人?!”
为首那名身材最为高大、气息也最阴沉的鬼差头目反应最快,厉声暴喝,声音在骤然降临的威压下显得有些尖锐失真。他猛地从石桌后跃开一步,腰间一抹,一柄造型狰狞、通体黝黑、刃口泛着幽绿毒芒的鬼头刀已握在手中,刀身自动蒸腾起缕缕黑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其余三名鬼差也瞬间如临大敌,训练有素地背靠背组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各自亮出兵刃:有的是淬毒的骨刺,有的是缠绕着怨魂的锁链,有的是燃烧着磷火的短刃。他们冰冷麻木的眼眸中,此刻被惊骇与警惕所取代,死死地盯向密室的入口方向——那里,厚重的石板门依旧紧闭着,开启的机关和法阵都未被触发。
但那股恐怖的威压,分明就是从那个方向,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穿透了石门与岩壁的阻隔,直接作用在他们的魂体之上,让他们的魂核都在不由自主地战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谁?!
怎么进来的?!
如此恐怖的气息……难道是地府某位阎君亲临?不,不对,这气息虽然威严,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更加古老深邃的感觉,与正统地府的森严鬼气有所不同,而且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绝非奉命公干!
冷汗(尽管魂体并无实质汗水)仿佛从他们每一个存在的“毛孔”中渗出。密室内的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也变慢了。只有壁灯火焰不甘的摇曳,和他们自己因极度紧张而变得粗重的魂力波动声。
死寂之中,唯有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在持续增强,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尽管他们并不需要呼吸)。
那扇紧闭的、刻画着隐匿与防御符文的石板门,在他们惊惧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从边缘开始,化作了细腻的、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没有巨响,没有爆破。
就像一幅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门的存在被凭空“抹除”了。
门外的黑暗并未涌入,因为门口已然伫立着两道身影,挡住了所有光线与气息的流通。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身着破损却难掩玄奥气息的玄色衣衫,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密室内惨白的光,却仿佛蕴藏着吞噬一切的黑洞。他的额间,一枚暗金色的复杂符文,正散发着内敛却令人不敢直视的微光。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是一名白衣女子,魂体凝实,容颜清冷绝美,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寒潭,此刻正平静地扫过室内如临大敌的鬼差,无喜无悲,仿佛在看几具即将腐朽的枯骨。
正是林晚与月漓。
林晚的目光缓缓扫过密室内的一切——那扭曲的通讯法阵,石桌上散乱的情报卷宗,以及那四名魂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鬼差。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鬼差头目手中那柄淬毒的鬼头刀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嘲弄。
“看来,”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冰锥敲击在每个人的魂核上,“找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