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死寂,厚重得仿佛能拧出冰渣。唯有那四名鬼差魂体因极致恐惧而产生的、无法自控的细微颤栗,以及壁灯熄灭后灯油偶尔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毕剥”声,在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凝固。
林晚的目光,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掠过的寒风,淡漠地扫过整个空间。掠过那两名早已跪伏在地、魂体紧贴地面恨不得融入石缝的孱弱鬼差;掠过另外两名勉强站立、却兵器脱手、魂光涣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属下;最终,这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稳稳落在了那名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鬼差头目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恶,甚至没有明显的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如同宇宙凝视微尘般的漠然。在他眼中,这些曾为叛徒爪牙、沾染了污秽与罪孽的鬼差,与这密室中飘浮的尘埃、墙壁上的湿痕、地面上堆积的石粉,并无本质区别。都是需要被清扫、被净化、或至少被“处理”的……存在。
他缓缓开口。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陈述。然而,这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密室中粘稠的恐惧与死寂,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存在(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瘫着的)的“耳中”,更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最深处,带来灼痛与永恒的恐惧印记!
“回去。”
两个字,简洁,冰冷,不容置疑。不是商量,不是命令,而是如同天地法则运转般自然的“告知”。
告知他们,他们此刻还“存在”的唯一价值与用途。
林晚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密室的岩壁,投向了无尽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某个黑暗深处,那里是叛徒可能藏身的巢穴,是阴谋滋生的源头。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的寂静,比之前更长,更重,压得几名鬼差魂体欲裂。他们仿佛能听到自己魂核濒临崩溃的“咔嚓”声。
然后,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万载玄冰的淬炼,沉重、清晰、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决绝:
“告诉你们的主子。”
“忘川……”
当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整个密室的空间仿佛都随之轻微一震!并非物理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涉及“概念”与“权柄”的共鸣!空气中残留的阴气发出一阵无声的哀鸣,迅速消散净化。
他额间的暗金渡魂印记,光芒似乎也随之亮了一分,仿佛在呼应这个名号。
“……回来清理门户了。”
“清理门户”。
四个字,平平无奇,甚至带着一丝世俗的味道。
但在此刻,从这位刚刚宣告归来的忘川之主口中,以如此冰冷的语调、如此平静的姿态说出,却仿佛四道裹挟着万钧雷霆、蕴含着无尽轮回怒火与至高法则判决的——惊世霹雳!
轰然炸响在每一名鬼差的魂核深处!
这不是威胁,不是警告。
这是宣判!
是对过去那场卑鄙背叛的终极定性!
是对叛徒及其所有党羽命运的最终裁定!
是执掌忘川、维系部分阴阳秩序的古老权柄,在沉寂漫长岁月后,对内部滋生的毒瘤与叛徒,发出的、不容任何质疑与辩驳的剿杀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密室一侧墙壁上,那刻画着的、正在微弱运转的扭曲通讯法阵,仿佛承受不住这短短一句话中蕴含的、那属于忘川权柄的法则冲击与绝对意志的碾压!
法阵核心处那几块污浊的晶石率先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裂响,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整个法阵的扭曲线条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蛇虫,疯狂地扭动、抽搐、然后——
“嘭!!!”
一声沉闷却干脆的爆鸣!
整个法阵,连同镶嵌其上的晶石,以及承载法阵的那片石壁表层,在同一时间,彻底炸裂!不是碎裂成块,而是直接化为了最细腻均匀的、灰黑色的齑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碾磨过一般,簌簌落下,在墙角堆起一小撮毫无灵性可言的尘埃。
法阵与晶石中原本蕴含的、用于通讯与定位的微弱能量,以及那股属于叛徒势力的污秽印记,在这一爆之中,被彻底涤荡、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这并非林晚刻意为之的法术效果,仅仅是他言语中自然携带的权柄意志与法则共鸣,对这类“不洁”与“悖逆”之物的天然排斥与净化!
“噗通!”
最后一声闷响,来自那名鬼差头目。
他原本瘫软在地,还勉强维持着一丝意识。但当“清理门户”四字如同终极审判般落下,亲眼目睹那被主子视为重要联络节点的法阵无声湮灭,感受到那话语中蕴含的、针对他们所有“门户内叛逆”的冰冷杀意与绝对权威……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支撑,彻底崩碎。
魂体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姿势,脸朝下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没有惨叫,没有求饶,甚至连颤抖都停止了。面如死灰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魂光彻底黯淡、意识近乎空白、只剩下无边恐惧与绝望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求饶,或许是传达主子的威名试图恐吓,又或许只是想确认这可怕的一切并非梦境。但喉咙(魂体发声部位)里只发出一连串“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林晚淡漠地扫了一眼墙角那堆法阵齑粉,又看了一眼地上彻底崩溃的鬼差头目,以及另外三名魂不守舍、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属下。
信息已经传达。
威慑已然足够。
这些蝼蚁的生死,于他此刻的目标而言,并无太大意义。留下他们的“口舌”去传递恐惧,或许比直接抹去更有价值。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叛徒那本就建立在利益与欺诈之上的、并不稳固的联盟之中。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这些鬼差一眼。
仿佛他们真的已经化为了尘埃,不值得再投入丝毫关注。
他微微侧身,看向身旁一直静默如雪的月漓。
月漓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刚才那简短却石破天惊的一幕。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若细看,在那平静之下,似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荡漾开来,那是对他真正归来、重拾威严的确认,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复杂的慨叹。
林晚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两人转身。
如同来时一样,没有触动任何机关,没有破坏任何结构(除了那自毁的法阵),就这样从容地、仿佛只是路过般,踏出了那已经失去门扉的密室入口,身影融入门外深沉的黑暗之中,瞬息消失不见。
密室内,重新被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笼罩。
只有地面上堆积的石粉、墙角的法阵齑粉、以及四名或跪或瘫、魂光涣散、沉浸在无边恐惧中久久无法回神的鬼差,证明着刚才那短暂却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君临”与“宣判”,并非幻觉。
忘川归,门户清。
这消息,将如同最恐怖的瘟疫,随着这几个侥幸苟活的鬼差之口,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在叛徒势力那不见光的网络之中,蔓延开来。
而这,正是林晚想要的。
清理,已然开始。从宣告,到蔓延的恐惧,再到最终的……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