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决心夺取混沌青莲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深潭中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并未广为人知,却在某些特定的、游走于三界边缘、嗅觉敏锐如猎犬的圈子里,以惊人的速度不胫而走。黄泉古镇,这个本就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阴阳缝隙,更是暗流涌动的中心。
就在林晚与月漓从往生客栈老板娘处得到初步承诺和线索,踏出那扇描绘鬼面的沉重木门,准备着手下一步行动时,第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或者说,是第一个主动显现的“征兆”,便已悄然等候在他们预定的路径之上。
古镇深处,那条通往几处古老遗迹残碑和隐秘交易点的必经小巷口。光线在这里仿佛被刻意遗忘,只余下永恒的、仿佛凝固了的昏黄暮色,将斑驳的石墙和湿滑的地面镀上一层陈旧的金边。
巷口,那张熟悉的、歪斜的破旧小桌还在,桌后,那位仿佛与这黄昏巷口融为一体、永远闭着空洞眼窝的瞎眼相师,也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静坐着。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背景的一部分,过往行人(鬼、妖)大多匆匆,鲜少驻足。
然而,当林晚携月漓的身影即将掠过巷口时——
那一直如同枯木般沉寂的相师,毫无征兆地,倏然抬起了头!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双眼位置只有两个深陷黑洞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聚焦”感,尽管并无肉眼,却精准地“望”向了林晚所在的方向。
“客人留步。”
一个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那种刻意伪装出的、带着市侩与含糊的沙哑腔调,而是变得异常清明、透彻,仿佛拭去了尘埃的古镜,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直达本质的奇异质感。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巷口若有若无的嘈杂背景,清晰地送入林晚与月漓耳中。
林晚脚步顿住,侧身看向巷口阴影中的相师。月漓冰蓝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她能感觉到,此刻这相师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浑浊,流露出一种近乎“天道感应”般的、古老而神秘的味道。
相师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晚的躯壳,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枚已然苏醒的渡魂印记,看到了他命格中纠缠的滔天因果与逆天而起的决意火焰。
“此去归墟,”相师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悠远的时光长河中打捞而出,带着水汽与沧桑,“九死无生,十方绝路,乃是定数。”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判词,为林晚那宏伟而疯狂的计划盖上了必死的印章。巷口的昏黄光线似乎也随着他的话语黯淡了几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宿命般的沉重与绝望。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
“然,天道五十,其用四九,遁去其一。”
那清明的声音中,陡然注入了一种斩断混沌、开辟鸿蒙般的锐利与玄奥!
“大道虽看似圆满无缺,却终有一线变数,一丝生机,游离于既定轨迹之外,隐匿于绝境死地之中。”相师“看”着林晚,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化作了两面深邃的镜子,倒映着无穷的因果线与命运的可能分支,“此一线生机,便是变数,便是……破局之机!”
林晚心中微震。他身为忘川之主,对天道法则的理解远超常人,深知“遁去其一”的玄妙与珍贵。那“其一”是天地间一切可能性的源头,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火种,往往虚无缥缈,难以捕捉。这相师此刻点出此节,绝非寻常!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先生既洞悉天机,可能为我卜算……那一线生机,究竟何在?”
月漓也凝神静听,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相师。寻找混沌青莲已是逆天,若连那一线生机都渺茫难寻,前路将真正陷入永恒的黑暗。
相师沉默了。
这沉默比之前的开口更加凝重。巷口的空气仿佛完全凝固,连那永恒的昏黄暮色都停止了流动。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那空洞的眼窝对着林晚的方向,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与冥冥中至高法则的沟通与交换。
良久,相师像是下定了某种莫大的决心,又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枯瘦如同老树根的手。五指微微弯曲,指尖闪烁着一种非金非玉、非光非暗的奇异微光。然后,他将这只手,轻轻拂过自己那空洞的、深陷的眼窝之前。
动作很轻,仿佛只是拂去眼前并不存在的尘埃。
然而,就在他指尖掠过眼窝的刹那——
异象陡生!
那原本只有两个深邃黑洞的眼窝之中,竟然如同被投入了星辰的夜空,骤然亮起!无数细密到极致、复杂到难以想象的光点与线条在其中疯狂流转、组合、湮灭、重生!刹那间,仿佛有浩瀚星河在其中倒转,有万千因果之线被强行拨动、显化,有过去未来的无数可能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现!那是一种超越了视觉、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关于“命运”与“可能”的恐怖推演景象!
虽然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那瞬间泄露出的、涉及至高天机的恐怖信息洪流与法则波动,让近在咫尺的林晚和月漓都感到灵魂一阵剧烈的悸动与刺痛!林晚额间的渡魂印记骤然发烫,自发流转起光芒进行抵御与理解;月漓的魂体也猛地一颤,冰蓝光华急闪,几乎要维持不住凝实的状态!
“噗——!”
几乎在异象消失的同时,相师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从那张破旧的椅子上栽倒。紧接着,两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泪,顺着他空洞眼窝的边缘,缓缓渗了出来,划过他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滴落在他陈旧褪色的衣襟上,留下两小片迅速扩大的深色痕迹。
那血泪并非寻常血液,其中仿佛蕴含着微弱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法则碎片与灵魂精粹的气息。显然,刚才那强行窥探“遁去其一”的一瞬,让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触及本源的惨重代价!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色灰败如同金纸,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
“咳咳……咳咳咳……”相师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着灵魂濒临破碎般的颤音,嘴角也溢出了更多的暗红。他抬起颤抖不止的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血泪,那动作虚弱而仓皇。
“东方……”他强撑着,从几乎要涣散的意识中挤出最后的信息,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竭力保持着清晰,“甲木之位……青龙所栖……生机萌芽之地……”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遇水则止……坎水险阻……生机或藏于险地之下……或需‘水’性之物、之人指引……”
“遇金则鸣……兑金肃杀……杀机之中……或藏转机……金戈之声……或为信号……”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梦呓,每一个词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最后,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用尽力气,吐出了最关键、却也最模糊的提示:
“那一线生机……不在陌路……在‘旧识’之中……”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朽木,猛地向后瘫软在椅背上,空洞的眼窝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与盲态,甚至更加深沉。脸上的血泪已经干涸,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狰狞痕迹。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仿佛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于这昏黄的暮色之中。
“老朽……道行浅薄……强行窥天……只能算……算到此地……”他气若游丝,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解脱与深深的疲惫,“此一线天机……已尽……莫要……辜负了……”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万钧,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晚的心头。
说完,他便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化作了一尊真正的、没有生命的雕像,与这黄昏巷口完全融为一体,再无任何声息。若非脸上那未干的血泪痕迹,几乎让人以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幻觉。
林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将相师那破碎而艰涩的卜辞一字一句,反复咀嚼,烙印在灵魂深处。
东方甲木,青龙位。遇水则止,遇金则鸣。生机在“旧识”之中。
这些模糊的指向,如同散落在迷雾中的珍珠,需要他用自己的智慧、记忆与未来的经历去串联、去验证。
“旧识……”他低声重复。他的“旧识”,除了月漓,还有谁?是前世忘川之主的故交?是爷爷可能留下的“后手”?还是……其他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忆起的存在?
月漓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略显冰凉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传递着无声的支持。相师以巨大代价换来的这一线天机,虽然模糊,却如同一盏在绝对黑暗中亮起的、微弱的指路明灯,给了他们一个方向,一个……可能。
林晚反手握紧了月漓的手,指尖传来她魂体特有的沁凉,却让他心中那因卜算而掀起的波澜渐渐平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魂飞魄散的瞎眼相师,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代价,太大了。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也没有资格犹豫。
“多谢先生指点。”他对着相师那沉寂的身影,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牵着月漓,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昏黄的巷口。
东方甲木,旧识生机……这一线用血泪换来的天机,他必将牢牢抓住,绝不会辜负!
前方的迷雾似乎淡了一些,虽然依旧险恶重重,但毕竟,有了一线光的指引。
风,似乎更紧了,带着归墟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而古老的气息,从东方吹来。
天机已现,征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