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吾之名,唤吾之河……”
林晚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而古老的韵律。这已非人言,更像是某种根植于世界底层规则的咒言,是法则自身的低语。每一个音节都引起了空间的共振,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
他悬浮于半空,身周那源自忘川法则的灰蒙场域正在剧烈波动。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这亘古法则的“共鸣”正在走向尽头。不是共鸣减弱,而是他作为“林晚”的个体意识,正在被那浩渺、冰冷、承载了无尽时光与记忆的洪流所稀释、同化。继续下去,他将不再是渡魂师林晚,而会彻底成为忘川法则在这片区域的一个短暂“显化点”,一个失去自我、只余规则的空壳。
不能停下。
停下,缝隙会闭合,牺牲将白费,鬼门终将洞开。
但也不能继续这样被动地“沉浸”。
他需要一个更强大、更主动的“支点”,来撬动这绝望的僵局,来真正撼动那扇门!
代价是什么?他已经没有时间去仔细权衡。生命、魂魄、自我……一切皆可抛。
他所有的意念,最终凝聚成一个决绝的念头——不是借用,不是共鸣,而是……召唤!将那条存在于概念与法则之中,贯穿生死界限的冥河,以其最本源的投影,降临于此世!
这超出了寻常渡魂师的权限,这近乎渎神,这会引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但,这是唯一的路。
额间那已经化作蜿蜒河流虚影的渡魂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纯净的金色,而是迅速转化、沉淀,化作了浑浊、昏黄、仿佛沉淀了无数泥沙与记忆的河水之色!印记本身剧烈震颤、拉伸,仿佛要挣脱他的皮肉,真正化作一条奔腾的微型河流!
与此同时,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摊开手掌,那三枚环绕他旋转、与他心血相连、承载着渡魂师传承的渡魂符钱,静静地躺在掌心。符钱上的裂痕在昏黄光芒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
林晚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这充斥雷鸣鬼啸的战场上,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更如同重锤敲击在老板娘、月漓等深知符钱意义的人心头!
三枚传承古物,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青铜碎屑,并未飘散,而是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瞬间倒卷,悉数没入林晚额间那昏黄河流印记之中!
这是献祭!献祭渡魂师一脉代代传承的信物与部分力量本源!
“不——!”月漓的魂体发出无声的悲鸣,她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那种与传承割裂、与历史断开的剧痛。符钱不仅仅是法器,更是渡魂师身份的象征,是连接历代先师意志的桥梁!
符钱碎屑融入的瞬间,林晚浑身剧震,仿佛承受了千刀万剐之刑!但他的气息非但没有衰落,反而以一种更加磅礴、更加古老、更加不可测度的方式轰然拔升!
额间的昏黄河流印记彻底“活”了过来!它挣脱了皮肤的束缚,化作一道真实流淌的、约莫尺许长的昏黄水光,环绕林晚头颅缓缓盘旋。水光中,隐隐有无数的面孔、景象、记忆碎片沉浮闪烁,发出亿万生灵的呢喃与叹息。
林晚的双眼,彻底失去了人类的色彩,变成两汪深不见底的昏黄漩涡,仿佛直接连通着九幽。
“轰隆隆隆——!!”
这一次,响彻天地的,不再是雷霆的暴鸣,而是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仿佛来自九幽之下、万古之前的……奔腾水声!
这水声自林晚身上响起,随即以他为中心,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它压过了雷鸣,盖过了鬼啸,充斥了整个战场,甚至穿透了鬼门关的阴气屏障,传入后方隐约可见的幽冥景象之中。
首当其冲的,是林晚脚下那早已被鲜血与污秽浸染的河面与大地!
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浑浊的河水,那暗红的土地,颜色开始急剧变化!并非被照亮,而是从内部“涌出”了一种更为本质的昏黄!这种昏黄迅速蔓延、浸染,几个呼吸间,以林晚为圆心,方圆数百丈内的海域,尽数化作了浑浊汹涌的昏黄之水!海水原有的属性、河神加持的愿力、甚至鬼气污染的黑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昏黄之色强行覆盖、吞噬、转化!
这昏黄之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时光流逝的无情,是记忆消磨的冰冷,是灵魂归于沉寂前最后的呢喃。它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消磨一切、包容一切(无论善恶)、最终令万物归于“空”与“忘”的终极意味。
紧接着,更为震撼的景象出现了!
在这片被强行转化的昏黄水域上方,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模糊、撕裂!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正撕开现实世界的幕布,将某种不该存在于现世的存在,硬生生“塞”进来!
“哗啦啦——!!!”
昏黄水域中央,林晚的正下方,水面轰然炸开!并非向上喷涌,而是向内……塌陷?不,是“显现”!
一条无边无际、浑浊汹涌、不知从何处起源、亦不知往何处终结的虚幻长河,自那塌陷的水面之下,缓缓“升起”!不,它并非实体升起,而是其无比宏伟、无比古老的“投影”,正强行挤破现实与虚无的界限,将自身的一小段“影像”与“法则”,烙印在这片海域之上!
这长河虚影庞大到难以形容,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其宽度仿佛能容纳山川,其长度一眼望不到尽头。河水昏黄粘稠,缓缓奔流(那震耳欲聋的水声正是其奔流所致),水面上漂浮着难以计数的、朦胧胧胧的光点与阴影,那似乎是无数沉沦、徘徊、或被渡化的魂魄印记。河水中,时而浮现出奇异的景象碎片——古老战场的硝烟、宫阙楼台的倒影、生离死别的瞬间……皆一闪而逝,被河水裹挟着流向未知的远方。
消磨的气息、遗忘的法则、以及一种凌驾于寻常生死之上的、近乎“归零”的静谧威严,随着这投影的降临,弥漫全场!
“忘川投影!!”鬼门关后,那一直带着戏谑与掌控意味的古老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波动中夹杂着惊疑、忌惮,甚至……一丝被触犯权威的愤怒!“区区凡人,安敢引动冥河投影现世?!你可知,此乃僭越!此乃对生死秩序的最大挑衅!”
雷云之上,九根雷柱的光芒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那冰冷的天律意志似乎也遇到了超出常规判定范围的事物。忘川投影本身,是幽冥重要法则的体现,其降临现世,本身就意味着阴阳界限的极度模糊,是比鬼门洞开某种意义上“更严重”的规则混乱!雷部的律令,在判定优先级上,似乎出现了某种冲突与迟疑。
老板娘、河神,所有尚存的盟友,包括那些鬼兵鬼将,此刻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空中那条横亘天地的昏黄长河虚影。它并非真实河水,却比真实更令人灵魂战栗。在那投影之下,个人的力量、恩怨、甚至生死,都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会被那无声奔流的河水带走,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迹。
林晚,就悬停在这宏伟投影的“上方”(或者说,是投影以他为中心显现),渺小如尘埃,却又仿佛是这投影降临的“坐标”与“支点”。
他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献祭符钱、强行召唤投影带来的反噬远超想象。他的皮肤下,隐隐有昏黄的水光在流动,仿佛他整个人正在由内而外地被“河水”同化、取代。他的意识在消散与凝聚之间挣扎,维系着最后一丝“自我”的锚点,便是那要将鬼门阻隔、要将牺牲赋予意义的执念。
他缓缓抬起手指,这一次,指向的不再是那道缝隙,而是直接指向了……巍峨耸立的鬼门关!
随着他的动作,天空中那无边无际的忘川投影,其奔流的“河水”方向,似乎隐隐发生了偏转,一股难以言喻的、针对“异常存在”与“执念聚合体”的消磨、冲刷、拖拽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汐,开始笼罩向鬼门关以及关前那三尊鬼相!
鬼门关自身散发的不祥黑光,在与昏黄投影光芒接触的边缘,发出了“嗤嗤”的声响,仿佛冰雪遇到烙铁,在缓慢而坚定地消融。那三尊鬼相更是发出了不安的咆哮,它们的形体在昏黄光芒的照耀下,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和“淡化”,仿佛画在纸上的墨迹被水浸湿。
“冥河之力…岂是你这蝼蚁所能驾驭?!”鬼门后的存在厉喝,关内阴气再次暴涨,试图对抗、驱散这令人厌恶的消磨之力,“投影而已,看本座如何破之!”
一场超越常规力量层面、涉及法则本质对抗的较量,随着忘川投影的降临,正式拉开序幕!
而林晚,已然赌上了一切,化身为此战最关键的,也是……最脆弱的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