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形偿愿的流光,如同逆向升空的星辰,带着各自的悲欢与释然,没入温暖的光之支流。这一幕固然震撼人心,但对于整个惨烈战场而言,更直接、更立竿见影的变化,却发生在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氛围”之中。
那股弥漫在槐树村每一个角落,由新旧亡魂嘶吼、血肉搏杀、能量爆裂、绝望与疯狂情绪共同酿造而成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怨气与暴戾杀伐之气,突然“活”了过来!
不,不是活过来,而是仿佛遇到了天生克星,遇到了无底深渊般的吸引!
那新生的“人间道”光流,以及它扎根的槐树村土地,此刻仿佛化作了两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那温暖与包容的法则意蕴。
战场上,那原本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压在每一个生灵心头的怨气,开始丝丝缕缕地、不由自主地从空气中析出,从浸透鲜血的土地中蒸腾,甚至从那些仍在疯狂厮杀的生灵(无论是天兵、鬼卒,还是残存的盟友)周身萦绕的戾气中剥离!
这些灰暗、血红、漆黑交织的负面气息,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又如浊流奔向清泉,争先恐后地朝着“人间道”的光流以及其下散发着相似法则波动的土地汇聚而去!
光流温和地接纳着这些污浊的能量。混沌青莲残留的造化清光与渡魂神格的疏导法则在其中流转,对那些纯粹的、狂暴的怨气杀意进行着初步的“消磨”与“归无”;而对于那些混杂着特定记忆与执念的部分,则引导它们流向那些正在“显形偿愿”的对应亡魂——这些亡魂在完成心愿、化解执念的过程中,本身就在燃烧、净化着与之相关的怨气,此刻得到“源头”补充,更加速了这一过程。
而槐树村的土地,这片承载了林晚血脉因果、又经“人间道”法则深深浸染的土地,仿佛也拥有了某种“呼吸”与“净化”的能力。那些渗透进大地的怨气,在泥土深处,在与地脉中残存的古老生机和“人间道”反馈的纯净灵机接触后,竟被缓慢地“分解”、“沉淀”、“转化”。一部分化为无害的地气,一部分则如同被净化的废水,渗入更深层的地下水系,等待自然循环的进一步稀释。
第一个效果,立竿见影!
战场上那令人窒息、几欲疯狂的压抑氛围,肉眼可见地(或者说灵觉可感地)开始松动、消退!
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那些数量最多、也最容易被怨气驱动的低阶鬼卒身上。
它们原本空洞或赤红的魂火眼瞳中,那层蒙蔽理智、只剩下杀戮与破坏指令的浓郁怨气与狂暴戾气,如同被无形的清风拂去尘埃,开始变淡、消散!一些鬼卒冲锋的动作猛然顿住,手中挥舞的兵器僵在半空,它们“低头”,看着自己由怨气与魂力凝结的、沾满(虚幻)血污的双手,又茫然地环顾四周惨烈的景象,眼神中逐渐浮现出一丝属于“个体”的、久违的清明与……恐惧?痛苦?困惑?
“我……我在干什么?”一个鬼卒丢掉了手中的骨刀,魂体瑟瑟发抖,生前被强行拖入战场、惨死刀下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家……村子……娘……”另一个鬼卒喃喃自语,它身上原本狰狞的骨刺铠甲缓缓软化、褪去,显露出一副相对正常的、农夫打扮的魂体虚影,脸上带着深刻的悲苦。
“那道光是……希望?”越来越多的鬼卒停下脚步,它们魂体深处,那被噬魂鬼尊以暴力与恐惧强行压抑、扭曲的本能——对安宁、对解脱、对回归正途的渴望——被“人间道”散发出的包容与净化气息强烈激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些恢复了部分清明的鬼卒,纷纷转身,放弃了进攻,朝着那道接天连地的温暖光流,朝着那能让它们“显形偿愿”、获得净化和解脱机会的“人间道”,发出了混杂着祈求与解脱的魂啸,争先恐后地涌去!它们的身影化作一道道灰暗却带着一丝微光的魂烟,融入那光流之中,成为了新一批等待“偿愿净化”的亡魂。
鬼军冲锋的黑色潮水,前端出现了大面积的溃散与倒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方那些依旧被噬魂鬼尊牢牢控制、或本身恶念深重的高级鬼将与精锐鬼卒阵脚大乱,攻势为之一滞!
同样的变化,也出现在了雷部天兵的阵营。
那些脚踏雷云、周身电光缭绕的天兵天将,此刻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奉命剿逆,携天威而至,引动的是至阳至刚、代表秩序与审判的九天雷霆。然而,在这片战场,他们一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滞涩”与“污浊”。那是地府叛军带来的浓郁鬼气,是战场上自然产生的血腥怨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沉淀在天地间的“秽物”。这些负面气息,虽然无法直接削弱他们的雷霆之力,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油腻屏障,让雷霆的运转不如在天庭时那般顺畅纯粹,施法时心神也更容易受到杀伐景象的干扰,甚至隐隐有一丝被侵蚀的烦恶感。
但此刻,随着“人间道”的出现,随着那战场上浓郁怨气被源源不断地吸收、转化,那种“滞涩”与“污浊”感,正在飞速消退!
天空似乎变得更加明朗(尽管雷云依旧),空气(灵机)变得“清爽”了许多。最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手中凝聚的雷霆,身上跳跃的电光,竟然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更加……贴近雷霆“破邪显正”的本源意蕴!那种因环境污浊而产生的细微“杂音”与“阻力”消失了,施展雷法时,有种说不出的顺畅与“干净”!
“这……这怨气,真的在被净化?!”一位雷部神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更加璀璨夺目的雷球,又望向下方那不断吸纳灰暗气息的温暖光流,脸上写满了惊疑。
“连困扰地府多年、甚至偶尔上涌侵蚀南天门的淤积阴怨之气,都在被它吸收转化?!”另一位神将失声低呼。作为时常与地府(无论是正统还是叛乱状态)打交道的神只,他们深知那种淤积怨气的顽固与可怕。那就像是附着在三界基底上的陈年污垢,极难清理。可眼下,这新开的“人间道”,竟然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正在主动吸收、转化这片区域的怨气!
这效果,简直匪夷所思!如果……如果这种“道”能够推广……那岂不是能从根本上缓解甚至解决困扰三界已久的“淤积之秽”问题?
这个念头,让一些雷部将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看向林晚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此人究竟是颠覆秩序的逆贼,还是……带来了某种破局希望的异数?
阵中的月漓,感受最为直接。她正处于魂体重塑的关键期,对周遭能量与气息的变化异常敏感。那原本无处不在、试图侵蚀她纯净魂体的战场怨气与血煞,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温暖、充满生机的灵机氛围,这极大地缓解了她魂体承受的外部压力,甚至让她妖丹虚影的凝聚过程都顺畅了一丝。她望着林晚那近乎破碎却挺立如山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痛惜。他做到了,他真的开始触及那根源的顽疾!
老板娘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原本被怨气与死气侵蚀、麻木剧痛的伤口,此刻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抚慰感,那是环境中负面能量消退、正面灵机增强带来的自然恢复效应。她看着那些恢复清明、转身投向光流的鬼卒,又看看天空中雷霆变得更加纯粹,扯了扯嘴角:“这小子……弄出来的动静,还真不小……”
河神微弱的水光,也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环境中变得“干净”的水灵之气,虽然无法立刻恢复,但溃散的势头终于被彻底止住。
然而,怨气的消融,战场的“净化”,带来的并不全是利好。
这立竿见影的惊人效果,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意图维持旧状(天庭)和依赖怨气统治(噬魂鬼尊)的两大势力脸上!
天庭雷部震惊于“人间道”净化怨气的奇效,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扼杀它的决心!因为这种不受控的、可能动摇现有秩序根基的“净化能力”,比单纯的“复活逆术”更加危险!它证明林晚不仅是个麻烦的逆贼,更是一个可能颠覆现有力量平衡与统治逻辑的“异端开创者”!那紫霄神雷,因怨气消退、雷霆变得纯粹而威力似乎更盛,但其代表的“抹杀异端”意志,也达到了顶点!
而噬魂鬼尊的暴怒,更是达到了沸腾的临界点!“人间道”不仅分流“兵源”(魂力),瓦解军心,更在直接瓦解他统治的根基——怨气!这比杀他几个鬼将更令他无法容忍!
“好!好一个‘人间道’!竟敢毁本尊根基!本尊要你形神俱灭,将此道彻底从世间抹去!万鬼噬天,轮回逆乱!给本尊爆!”
那巨大的漆黑鬼爪与恐怖的轮回盘虚影,携带着噬魂鬼尊的滔天怒火与毕生修为,不仅没有因怨气被吸收而减弱,反而因为他的极端催动,变得更加凝实、恐怖,散发出颠倒阴阳、逆乱轮回的绝望气息,与那净化万邪的紫霄神雷,一上一下,形成了绝杀之局!
怨气在消融,希望初显。
但扼杀希望的毁灭之力,也已降临至林晚和那新生“人间道”的头顶!
林晚感受着周遭变得“清净”许多的环境,看着那些恢复清明、选择解脱的鬼卒,听着雷霆变得更加纯粹的嗡鸣,疲惫至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他做到了初步的验证,“人间道”确实具有疏导净化淤积怨气的潜力。
然后,他缓缓抬头,望向那即将降临的、代表旧秩序最凶猛反扑的紫雷与鬼爪,眼神平静如古井。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这初生的嫩芽,能否在毁灭的风暴中,存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