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温润如春水,宁静如月华,自“人间道”光流中分离,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了噬魂鬼尊那团扭曲的黑暗魂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没有炫目刺眼的法力爆闪。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疏导、净化、映照真实法则的光,触及他魂体核心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超越凡人理解、仿佛将灵魂寸寸撕裂后再投入永劫炼狱的惨叫,猛地从噬魂鬼尊所在的位置爆发出来!那不是肉身上任何酷刑所能造成的痛苦,甚至超越了魂体被直接摧毁的恐惧。
那是灵魂被强行拖入“人间道”所代表的、全新的规则领域后,所遭受的最本质、最残酷的“审判”——被迫直面。
直面他成为“噬魂鬼尊”之前,那个或许也曾有过迷茫与野望的普通阴魂;
直面他得到那卷上古邪法时,内心的贪婪如何压倒了最后一丝良知;
直面他第一次为练功而将无辜路人魂魄生生抽离、听其哀嚎时,那一闪而过的颤栗与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力量快感;
直面他为了巩固权位,将昔日稍有异议的同僚投入魂火反复炙烤时,对方眼中那刻骨的怨恨与自己心中滋生的、名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戾;
直面他为了炼制万魂幡,将整整一个村庄的生灵,无论老幼妇孺,在极致恐惧中屠戮殆尽,收取最“新鲜”怨魂时,那冲天血气与漫天哭嚎,以及自己当时嘴角那抹满意的、仿佛在欣赏艺术品般的微笑……
这些被他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旧秩序当破”、“吾即新天”等借口精心包装、深埋心底、甚至自我催眠早已“看淡”或“必要”的记忆与情感,此刻在“人间道”那包容一切却又映照一切真实、绝不容许虚假的法则之光下,如同被强力显影剂泼洒的陈旧血迹,无所遁形,纤毫毕现!
更可怕的是,这法则之光不仅让他“看见”,更让他重新“经历”。
不是旁观者的视角,而是以当初那个“他”的视角,重新感受每一次选择时内心的细微波动,重新体验施暴时对方的绝望与痛苦,重新咀嚼权力膨胀带来的眩晕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空虚与恐惧……
悔恨?或许有,但那早已被更深层的自我欺骗与偏执所覆盖。
痛苦?撕心裂肺,但那痛苦中,更多是对自身“不堪过往”被揭穿的暴怒与对即将失去一切的极致恐慌。
他试图挣扎,试图以更疯狂的意念去扭曲这些记忆,试图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我是被逼的”、“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然而,在“人间道”的法则面前,一切灵魂的伪装与自我构建的谎言壁垒,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无法逃避。
无法欺骗。
只能在那温暖却无比残酷的光中,一遍又一遍,清晰地、完整地、身临其境地,重新经历那些造就了今日“噬魂鬼尊”的每一个关键瞬间,感受着其中每一分被他刻意忽略或扭曲的罪恶、卑劣、懦弱与疯狂。
这种灵魂层面的“凌迟”,远比任何肉体的毁灭更加恐怖。
“不……停下……让我死……直接让我死啊!!!”他的惨嚎变成了混乱的、充满崩溃意味的乞求。那不可一世的枭雄气焰,那掌控万魂的冷酷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在自身罪孽回忆中反复煎熬、濒临彻底疯狂的脆弱魂灵。
在法则的作用下,他的魂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原本凝实、翻滚着恐怖力量的黑气魂躯,如同被投入强酸之中,迅速变得稀薄、透明。魂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被最细腻砂纸反复打磨后出现的裂痕。裂痕蔓延,魂体随之变得千疮百孔。
他的形态也在不断扭曲、闪烁,时而显现出那笼罩黑雾的鬼尊形象,时而又崩解成无数破碎的画面碎片——书生的不甘、初得邪法的狂喜、第一次杀人的颤抖、屠杀村庄时的狞笑、镇压叛徒时的冷酷……这些矛盾的、罪恶的画面交织闪现,如同走马灯,却带着摧毁一切认知的真实之力。
最终,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复杂、或释然、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曾经掀起地府滔天叛乱、意图颠覆轮回、搅动三界不安、令无数生灵闻之色变的枭雄巨擘……
他的魂体,在那温暖光芒中,如同被烈日暴晒后彻底风化的沙雕,亦如投入净火中燃尽的残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黑气冲天的异象。
只是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裂痕越来越多,直至……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细响。
那团承载了无尽罪孽与野心的黑暗魂影,连同其中翻腾挣扎的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崩散,化作无数比尘埃更加细微的、黯淡的灵光碎屑。
旋即,这些碎屑也被“人间道”的光流无声无息地吸纳、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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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飞魄散。
并非湮灭于强大的外力,而是消亡于他自身那无法承受、无法直面、在法则照耀下无所遁形的……罪孽回忆之中。
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漫长而深沉的寂静。
风似乎停了,云似乎凝了。只有“人间道”的光流依旧静静流淌,散发着抚慰人心的温暖。战场上的硝烟与血腥气,似乎也随着那罪魁祸首的彻底消散,而淡去了许多。
所有的目光,或从天际云层,或从地面废墟,或从幽冥门户,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被清冷魂体女子搀扶着、几乎与尘埃同朽的青年身上。
他创造了奇迹。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开辟新道,净化怨气,瓦解叛军,审判元凶。
他也付出了一切。修为、精血、神魂、至宝,乃至此刻仅存的那一口如同游丝般的生机。
就在这时——
九天之上,那因怨气净化而显得格外高远澄澈的苍穹深处,忽有无量金光汇聚!
金光并非来自日轮,而是源于更高、更渺茫的所在,带着一种统御三界、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浩大。
金光汇聚,缓缓展开,化作一道长不知几许、宽不知几丈、非帛非玉、却流淌着天地至理符文的璀璨法旨!
法旨之上,每一个符文都仿佛星辰铸就,散发着令神魔俯首、让万灵肃穆的磅礴道韵。
一个威严、宏大、平和,仿佛由天地本身发出的声音,伴随着金光的铺展,响彻寰宇,深入每一个生灵的灵魂:
“诏曰:”
声音过处,云开雾散,风息雷止,万物静聆。
“忘川转世,林氏子晚。”
直呼其名,道破根脚。
“身负累世宿慧,心怀天地悲悯。于绝境之中,明辨淤浊之源;以微末之躯,勇开济世之道。”
“开辟‘人间道’,疏解三界怨气之壅塞;引渡万千魂,重塑阴阳轮回之序章。涤荡妖氛,助平幽冥之乱;昭显天理,启悟众生之思。”
“此功,上合天道运行之本,下解苍生倒悬之苦。功德巍巍,可载汗青;心念昭昭,可鉴日月。”
评价之高,前所未有!
旋即,法旨核心符文大放光明,最终敕令,如黄钟大吕,震彻心神:
“特此敕封尔为——”
“三界巡夜人!”
四字一出,天地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全新的权柄与位格,伴随着金光与道音,悄然加诸于林晚那残破的身躯与微弱的灵魂之上。
“执掌人间阴阳秩序,监察善恶,疏导淤浊,调和生死之气。位同九天尊神,见天帝法旨不拜,巡察三界,直达天听!”
三界巡夜人!
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天庭典制、地府律条中的全新尊位!
执掌人间阴阳秩序——这意味着他在人间的权柄,涉及生死、善恶、怨气疏导等核心领域,几乎相当于人间层面的“小阴天子”加“监察使”!
位同九天尊神——这是何等超然的地位!九天尊神,乃是天庭最顶尖、最古老的存在,如三清四御、五方五老等,寻常仙神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见旨不拜,巡察三界,直达天听——这更是给予了极大的独立性与特权,近乎于“代天巡狩”!
这并非仅仅是对他武力的认可(他此刻已无武力可言),而是对他所展现的智慧、担当、以及那开创性的“治本”思路与践行成果的最高褒奖!是天庭,或者说这方天地现存的最高秩序代表,对他所开辟的新秩序可能的正式承认与接纳!
法旨金光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枚非金非玉、刻有“巡夜”二字与复杂星图道纹的古朴令牌,轻轻飘落,悬于林晚身前。
林晚依旧倚靠在月漓怀中,连抬手接令牌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那悬浮的令牌,又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便是接旨了。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山呼万岁,只有一种历经浩劫、看透纷繁后的平静,与对这份“认可”的淡然接受。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看向正泪眼朦胧、一瞬不瞬望着他的月漓。那目光中,褪去了所有的法则威严与洞悉清明,只剩下最深切的温柔、眷恋,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月漓的肩膀,投向四周。
投向那片浸透了鲜血与泪水、埋葬了战友与敌人、却也因“人间道”扎根而开始焕发出微弱却顽强生机的故土——槐树村。焦黑的泥土中,似乎有嫩绿的新芽正挣扎着冒头;破碎的屋檐下,仿佛有清新的风在回旋。
他苍白如纸、布满裂痕的脸上,那几乎僵死的肌肉,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
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无尽沧桑与最终释然的笑容,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晨曦,悄然浮现,又悄然隐没。
他以凡人之躯,逆天而行。
他以自身为祭,重塑规则。
他未曾屠神灭魔,却令神魔为之改颜,天地为之正名。
他走过的路,淌过的血,燃烧的魂,已然化为新的法则,铭刻于这乾坤之间。
无声,却已宣告一切。
我,即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