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余韵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最终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原本喧嚣的战场，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几只受惊的寒鸦，在白塔的飞檐上盘旋几圈，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随后向着那轮即将沉没的血色残阳飞去。
秦川放下了手中的95式突击步枪，战术手套上沾染了一丝淡淡的火药味。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倒在石阶上的女人。对于一名战士而言，死亡不是结束，只是任务流程中的一个标点符号。
“呼叫指挥中心，目标已确认击毙。现场安全，请求后续处理。”
秦川对着喉麦沉声汇报，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一枪只是在靶场上击碎了一个玻璃瓶。
“收到。原地警戒，技术组和法医组二十分钟后抵达。”通讯器里传来了指挥中心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特战小队迅速展开行动，以白塔为中心，构建起了一个半径五百米的警戒圈。几名队员端着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和悬崖。这里地形复杂，虽然莫娟娟已死，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潜藏的接应人员。
秦川走到那块刻有三省界碑的巨石旁，点燃了一支烟。
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烟雾在寒风中瞬间被吹散，就像莫娟娟临死前那些关于“自由”与“灯塔”的呓语，在他听来，苍白而虚无。
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他们受过高等教育，谈吐优雅，甚至拥有令人艳羡的才华，却唯独丢失了灵魂的根基。他们迷信某种抽象的概念，将其奉为圭臬，却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苦难与蓬勃生机视而不见。
“秦队。”
一名年轻的队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从莫娟娟身上搜出的物品，有些犹豫地递给秦川，“这是在她贴身口袋里发现的。”
秦川伸手接过。
那是一本已经磨损严重的书——沈从文的《边城》。
书页已经泛黄，边缘卷起，显然被主人翻阅过无数次。秦川随手翻开，在扉页上，有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我将在那白塔之下，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但我知道，我等的不是人，是一种叫做‘自由’的救赎。”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秦川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她把自己当成了翠翠。”秦川淡淡地说道，将书合起，递还给队员，“但她忘了，翠翠是纯洁的，是守望美好的；而她，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破坏者。她不配做翠翠，这里也不是她的边城。”
“把它作为证物封存吧。”
“是。”队员接过书，转身离去。
秦川再次望向远处。
随着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降临。茶峒古镇的灯火在远处的山谷间星星点点地亮起，那是洪安镇、迓驾镇与边城镇共同交织的人间烟火。那里有吊脚楼里传来的收音机戏曲声，有拉拉渡上的号子声，还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锅煮三省”的欢声笑语。
那才是真实的边城。
那才是他和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东西。不是什么空洞的主义口号，而是这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是这一方水土养育的万千百姓。
“秦书记，法医组到了。”
“收队。”
秦川掐灭了烟头，将其扔进脚下的碎石堆里。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戴上战术手套，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这场跨越三省的追捕行动，终于画上了句号。代号“魅影”的莫娟娟，如同这山间的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彻底消散。
然而，秦川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安。这感觉很淡，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莫娟娟的级别虽然高，但她在这个庞大的间谍网络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临死前的疯狂，真的只是因为信仰崩塌，还是为了掩护更大的秘密？
“走吧。”
秦川不再多想，转身向着山下的黑暗走去。他的身影挺拔如松，融入了那群沉默而坚毅的战友之中。
山下的清水江，依旧静静地流淌着，穿过湖南，流向重庆，滋养着贵州。江水无声，却见证了这一夜发生的惊心动魄。
边城的夜，凉如水。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百八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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