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点三刻,老马驾驶着那辆沾满泥土的军用卡车,灵活地转过崎岖山路的最后一道急弯,前方的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山谷里,眼前呈现出一块,如同被神斧劈开的平坦坝子。
几栋红瓦白墙的藏式小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金黄色的杨树影中,几缕纤细的炊烟笔直地升向湛蓝的天空,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路边竖着一块斑驳的木制路牌,上面用醒目的白灰,刷着几个大字——下司马 7k。
看到这块熟悉的路牌,老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可算到家门口喽!
他兴奋地自言自语道,同时轻踩油门,原本疲惫的卡车,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欢快地沿着下坡路飞驰而去,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车后形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驻地的营门,威严地矗立在山嘴口,两根粗壮的原木,立柱深深插入地下,支撑着厚重的横梁,上面用鲜红的油漆书写着华国人民解放军亚东边防师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营门口,两名哨兵笔直地站立着,头戴保暖的皮帽,戴着洁白手套的双手平举步枪,锋利的枪刺,在阳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光。
卡车还未完全停稳,眼尖的哨兵已经认出了,这辆熟悉的军车,立即地一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老马娴熟地回礼,同时并未减速,卡车地一声从岗哨前掠过,厚重的轮胎碾过水泥减速带时,发出两声沉闷的声。
整个营区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中央的操场平整得如同镜面,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天空中飘过的云朵。
操场一侧是排列整齐的灰色营房,每一栋都一模一样,另一侧则是绿油油的菜地,白菜、萝卜等蔬菜整齐地排列着,远远望去,就像是正接受检阅的士兵方阵。
解放牌卡车缓缓在指挥部门前熄火,发动机发出嗤……的长长叹息,喷出最后一口热气后,彻底安静下来。
庆川率先敏捷地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叶一诺抱了下来,她的双脚刚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就听见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音,从台阶上方传来:“好小子,你们可算到了!
叶一诺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台阶上巍然站立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军人,古铜色的脸庞透着健康的红晕,浓眉大眼间与庆川有七分相似,只是两鬓已经斑白。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呢子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看到这个高个军人,叶一诺心中瞬间就知晓,这应该就是自己的未来公公,庆山。
果然,庆川看见这位高大的军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唤道:
高个军人响亮地应答一声,目光随即转向叶一诺,大步走下台阶,接过老马刚从车后斗搬下来的行李,那张严肃的脸上,罕见地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
……
你就是一诺吧?路上辛苦了,走,回家去!
说着,高个军人轻松地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行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朝着驻地后方的家属区营房方向走去。
这是我爸,庆山。庆川犹豫了一下,低声向叶一诺介绍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复杂。
叶一诺微微挑起眉毛,敏锐地察觉到这对父子之间,似乎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两人相处时,完全不像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反而更像是一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走吧!
见叶一诺有些出神,庆川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波光,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握紧她的手,转头对老马说道:马哥,多谢你了!
哎哎,自家人客气啥!老马爽朗地笑着回应,随即转身上车,再次发动卡车,朝后勤处的车库方向驶去。
待老马的卡车远去后,庆川牵着叶一诺的手,加快脚步追赶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庆山,似乎心有所感,故意放慢了步伐,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接近,才重新加快速度,带着他们穿过营区,走向家属区。
叶一诺好奇地环顾四周,只见一排排整齐的灰色营房,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斜坡上。
路上不时能遇见,身着笔挺军装的军人或穿着便服的家属。在家属区内,几位军属正在晾晒衣物或三三两两地聊着家常,看到庆山带着两个年轻人走来,都投来友善的目光,有人还向庆山点头致意。
走在前面的庆山,时不时回头确认两人是否跟上,虽然,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沉默寡言,但从这些细微的动作中,仍能察觉到一丝不易被发现的关切。
庆川则紧紧握着叶一诺的手,默不作声地跟在父亲身后,直到庆山的脚步,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四合院前停下。
到家了。
庆山站在漆成深红色的院门外,略显踌躇地看向庆川,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你吴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饭,一会儿
说到这里,庆山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庆川脸上,似乎在观察儿子的反应。
吴姨?叶一诺心中一惊,一个疑问立刻浮现:她是谁?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注意到庆川原本平静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情绪。
庆山看了看庆川的反应,没再多说什么,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率先走了进去。
吴姨是谁?叶一诺靠近庆川,压低声音问道。
庆川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地回答:我妈去世后,六年前,我爸在亚东认识了一个当地女人,就是吴姨。他们结婚后,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四岁了。
叶一诺惊讶地微微张嘴,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她。她万万没想到,除了庆思沁那个小姑子之外,居然还有个小叔子的存在。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混乱感,顿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原本,就已经相当复杂的家庭关系网,似乎又增添了新的纠葛。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嘀咕:这庆家,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