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家园的风波渐渐平息，陈默在经开区的威信算是初步立住了。规划建设局那帮原本有些散漫、观望的下属，现在见到他，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办事效率也明显提高了不少。连临时主持工作的王副主任，汇报工作时腰杆都挺直了些，少了许多之前的畏缩。
但陈默心里清楚，光是搞定一个烂尾项目、镇住一个局机关，还远远不够。他回到江州，回到这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经开区，最大的目标，始终是推动那个“特色工艺集成电路产业集群”从蓝图走向现实，并且不断壮大。
科森材料的联合实验室已经进入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调试阶段，徐敏杰的敏杰微电子产能持续爬坡，杜晓明的芯辰科技研发进展顺利……这些都是好消息。但陈默的眼光，已经投向了更远处。
这天，他召集了经济发展局和规划建设局的相关负责人，开了一个联合会议。何卫东自然也参加了。
会议室里，投影仪上打出了一幅新的规划图——那是经开区北部一片尚未完全开发的土地。
“各位，”陈默开门见山，用激光笔点着地图，“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讨论一个新的构想——打造一个‘集成电路专业园区’。”
下面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交换着眼神，既有兴奋，也有疑虑。
“陈局，您的意思是，把现有的这些芯片企业，都集中到这片区域来？”一个经济发展局的科长问道。
“不完全是。”陈默摇摇头，“现有的企业，位置已经固定，搬迁不现实，成本也太高。这个专业园区，主要是为未来准备的。”
他切换了ppt，展示出更详细的构想图。
“大家看，这片区域，地理位置相对独立，基础设施配套可以重新高标准规划。我的设想是，在这里，我们不仅仅提供标准厂房和土地，而是要打造一个真正的产业生态社区！”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激情：“这里将集中布局集成电路设计企业、专注于特定工艺的制造企业、关键的设备和材料供应商、以及专业的检测和研发机构！我们要形成一条完整的、高效的产业链闭环！同时，配套建设专家公寓、国际学校、高端人才社区、以及针对这个产业特点的商业和生活设施！让人才来了就不想走，让企业在这里能找到它需要的一切！”
这个蓝图显然比之前单纯的引进项目要宏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下面的人都听得有些入神，但也有人提出了现实问题。
规划建设局一个负责土地的副科长皱着眉头说：“陈局，这个构想非常好。但是，这片区域目前虽然大部分是政府储备用地，也涉及一部分零散的村民宅基地和集体企业用地，拆迁和补偿会是个大问题。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入，资金从哪里来？光是‘七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通讯、通排水、通燃气、通热力以及土地平整）的成本就是天文数字。”
何卫东也补充道：“局长，招商压力也会非常大。需要吸引足够多、足够优质的企业入驻，才能支撑起这么庞大的一个园区，形成规模效应。”
陈默认真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题提得很好，都很现实。但是，正因为有难度，才需要我们提前谋划，攻坚克难。”
他看向那位负责土地的副科长：“拆迁和补偿问题，确实是难点。但这不正是我们规划建设局存在的意义吗？我们要做的，不是蛮干，而是要制定出最公平、最合理、也最能得到群众支持的补偿和安置方案。可以借鉴其他地区的成功经验，也可以探索‘留地安置’、‘物业置换’等新模式。这件事，王局，你牵头，成立一个前期工作小组，尽快启动摸底和方案起草工作。”
王副主任现在对陈默是指哪打哪，立刻点头：“好的，陈局，我马上落实。”
陈默又看向何卫东和经济发展局的负责人：“资金和招商问题，确实压力山大。但我们不是从零开始。我们有了科森、敏杰、芯辰这些龙头和标杆企业，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招商名片！产业引导基金和母基金的模式已经跑通，可以探索设立专门的‘集成电路园区发展子基金’，吸引更多社会资本参与。另外，我们可以争取国家和省里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专项资金、重大项目扶持资金！这件事，卫东，你和经发局的同志，要立刻着手研究政策，准备申报材料，主动去省里、甚至部里跑动，争取支持！”
“明白！”何卫东和经发局局长齐声应道，眼神里充满了干劲。他们喜欢陈默这种既有宏大愿景，又能指出具体路径的领导。
“同志们，”陈默环视全场，语气沉凝而有力，“打造这个专业园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但这件事情做成了，将彻底奠定我们江州在全国集成电路产业版图中的牢固地位！这将是我们留给江州历史的一份厚礼！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份努力，都是在为这个未来添砖加瓦！”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更加语重心长：“我知道，大家会觉得压力大，困难多。锦江家园的事情刚完，又来个更难的。但是，我们干工作，不就是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攀登一座又一座高峰吗？如果都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任务，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这番话，既有鼓舞，也有鞭策，说得在场的人都心潮澎湃，又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散会后，何卫东跟着陈默回到办公室，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局长，这个园区规划太提气了！要是真能搞成，咱们江州可就真的牛大了！”
陈默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水：“光提气没用，得落到实处。你肩膀上的担子不轻啊。”
“放心吧局长，再难的骨头，跟着您，我也敢啃！”何卫东拍着胸脯。
正说着，陈默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对何卫东使了个眼色。何卫东会意，立刻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电话是李国栋打来的。
“陈默，忙什么呢？”李国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李哥，刚开完会。正琢磨着怎么把集成电路的摊子再铺大一点呢。”陈默说道。
“嗯，有干劲是好事。”李国栋顿了顿，语气似乎随意地问道，“听说，你最近把那个‘鼎峰建筑’的赵鼎峰，收拾得够呛？”
陈默心里一动，知道这绝不是随口一问。他谨慎地回答：“李哥，主要是锦江家园那个项目质量问题太严重，民愤很大，不处理不行。赵鼎峰那边，也是依法依规，按程序办事。”
“嗯，按程序办事就好。”李国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啊，陈默，有句话，赵书记让我提醒你一下。”
陈默立刻坐直了身体：“李哥您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国栋缓缓说道，“你现在位置不一样了，管的事情多了，盯着你的眼睛也就多了。做事，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方法，更要懂得平衡。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太快，容易扯着……嗯，容易遇到不必要的阻力。赵书记的意思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陈默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他明白李国栋，或者说赵强书记话里的深意。这是在提醒他，近期动作有些猛，可能引起了某些层面的不快甚至警惕，要他注意节奏，不要太“出风头”。
“谢谢李哥提醒，也请代我谢谢赵书记的关心。”陈默诚恳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注意工作方法，把握好分寸和节奏的。”
“明白就好。”李国栋的语气轻松了些，“好了，你忙吧。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理解赵强书记的良苦用心，这是对他的保护。但他更清楚，在江州这片土地上，想要真正做成一点事情，打破一些固有的藩篱，有时候，不秀于林，如何能争取到阳光和雨露？不承受摧折，又如何能长得更加坚韧？
他知道，新的蓝图已经展开，但前路上，不仅有需要攻克的技术和资金难关，更有来自旧有格局、既有利益群体的无形阻力。这场战役，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复杂和漫长。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将“集成电路专业园区”几个字，用力地圈了起来。
无论风从哪个方向来，他都必须把这棵“树”，深深地扎下去，直到它枝繁叶茂，无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