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天空，比江州显得更高，也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地方城市的、庄重而凝练的气息。陈默带着助手走下飞机舷梯，深吸了一口这北国深秋清冷的空气，感觉肩上的责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具体而沉重。
他没有时间欣赏京城的秋色，也没有联系任何不必要的故旧。此行目标明确，行程紧凑，甚至带着几分隐秘。
下榻在部委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宾馆后，他立刻开始了行动。第一个拜访的，是工信部某关键司局的一位副司长，这位领导曾到江州考察过，对经开区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印象深刻。陈默没有携带任何贵重礼品，只带了一份精心准备的、厚厚的汇报材料，以及江州老百姓对产业发展期盼的真诚。
“……王司长，情况就是这样。科森项目不仅仅是江州一个地方项目，它关乎我们能否在特色工艺这个细分领域站稳脚跟，关乎产业链上一大批中小企业的生存，更关乎我们打破高端材料垄断的长期战略。现在遇到这种非商业因素的干扰，我们实在是不甘心，也恳请部里能在关键时刻，帮我们一把，至少……帮忙说句公道话。”陈默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但阐述的道理和展示的数据，却扎实有力。
王司长仔细地翻看着材料，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陈默同志，你们江州的工作，部里是看在眼里的，很有魄力，也很有成效。科森这个事情……唉，有些情况，比较复杂。”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样，你们反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部里这边，我们会在合适的场合，适当的范围内，帮你们呼吁一下。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事情，不是某一个部门能够单独决定的，牵扯面……很广。”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承诺，但“帮忙呼吁”这四个字，已经是现阶段能争取到的重要支持。陈默知道，到了这个层面，很多话不会说透，点到即止。
从工信部出来，陈默又拜访了国家发改委的相关部门，同样递交了材料，进行了汇报。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肯定成绩，理解困难，表态支持，但都对具体如何化解“非商业压力”语焉不详。
显然，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魏老”及其关联势力，能量确实不容小觑，其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相关部委，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阻力。
奔波了一天，回到宾馆，陈默感到一阵身心俱疲。这种在庞大体制内寻求突破的无力感，有时比面对一个具体的坏人更加磨人。
就在他准备梳理一下明天行程时，房间里的保密电话响了。是郑国锋打来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凝重。
“陈默！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郑国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中纪委的调查组，已经正式对张副秘书长立案审查了！并且，根据我们提供的青林县账本线索，以及何卫东他们找到的‘老王’这个关键证人，调查组已经初步掌握了张副秘书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确凿证据！而且……根据张的初步交代，已经牵扯到了那位‘魏老’！”
立案了！而且牵扯到了魏老！
陈默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握紧了电话，心脏狂跳：“书记，消息确切吗？”
“千真万确！是赵书记从省纪委王书记那里得到的直接消息！”郑国锋语气笃定，“中纪委这次是动了真格！据说，那位‘魏老’虽然已经退下去多年，但利用旧日人脉和影响力，在多个领域插手干预，为其家族和关联企业谋取巨额利益，早已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我们提供的线索，正好成为了打破僵局的关键一环！”
“太好了！”陈默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多日来的压抑和憋闷，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不仅仅是张副秘书长个人的倒台，更意味着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对科森项目施加压力的最大黑手，终于被揪住了尾巴！
“陈默，你在北京的活动要加把劲！”郑国锋叮嘱道，“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中纪委已经动手，说明上面的风向已经变了！你这个时候去汇报、去沟通，底气更足，效果也会更好！要抓住这个机会，彻底扭转科森项目的局面！”
“我明白，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陈默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他走到窗边，看着京城璀璨的万家灯火，感觉那灯光似乎都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历史的车轮，终于开始向着正义的方向碾动了！
第二天，陈默调整了策略，他不再仅仅是恳求和汇报，而是带着更足的底气，开始了新一轮的拜访。他依旧谦逊，但言辞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拜访了一位与宏观经济和政策研究相关的、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也是国务院参事室的一员。他将江州的情况和盘托出，包括遇到的“非商业压力”以及近期中纪委行动的利好消息。
老专家听完，扶了扶眼镜，目光深邃：“小陈同志，你反映的这个问题，很典型，也很有代表性啊。我们搞改革开放，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核心就是要处理好政府与市场的关系，要打破各种形式的行政垄断和市场壁垒，更要坚决铲除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的土壤！有些人，退而不休，利用余温余热搞‘影子政府’，干预地方经济，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名字和电话，递给陈默：“你去找找这个人，他是新华社内参的资深记者，对这类问题很有研究。你把情况跟他如实谈谈，或许，能通过合适的渠道，让更多领导了解到基层的真实情况和正当诉求。”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陈默郑重地接过纸条，连声道谢。
按照老专家的指引，陈默联系了那位新华社的记者。对方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对陈默的到来并不意外。在听完陈默系统性的陈述和提供的部分材料后，记者沉思良久，表示会“高度关注此事”，“在深入核实的基础上，考虑通过适当渠道反映”。
就在陈默在北京为科森项目做最后努力的同时，江州那边也传来了决定性的消息。
中纪委对张副秘书长的审查取得了重大突破，张在强大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不仅交代了自己的问题，还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检举揭发了“魏老”多次利用影响力，为包括其子女企业在内的多家公司，在项目审批、土地获取、银行贷款等方面提供便利，并收受巨额贿赂的犯罪事实！
其中，就包括授意他通过特定渠道，向科森材料总部董事会成员施压，企图迫使其中断与江州合作的具体情节！
铁证如山！“魏老”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终于从内部被攻破了！
消息传开，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无异于一场强烈地震。那些之前曾经为赵鼎峰、或者受“魏老”影响而对江州项目持消极观望态度的部门和人员，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陈默在北京的行程， suddenly 变得异常顺利。之前那些语焉不详的领导，口气变得明确而支持；一些之前约不上的会见，也主动安排了时间。王从上海打来的电话，语气轻松而愉悦：
“陈局长，恭喜！总部的‘评估’已经结束了！董事会一致认为，与江州的合作符合公司的长期战略，决定全面恢复联合实验室下一阶段的所有计划！而且，为了表示诚意，总部特批了一笔额外的预算，用于加快设备采购和专家派遣速度！”
赢了！终于赢了！
挂断电话，陈默独自站在宾馆房间的窗前，外面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带来的，巨大而沉静的喜悦。
这一仗，赢得太不容易了。从韩剑锋到赵鼎峰，从青林县旧案到科森项目危机，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对抗着一张盘根错节、能量巨大的黑网。期间有迷茫，有压力，有孤军奋战的疲惫，也有来自爱人、战友的温暖支持。
如今，云开雾散，笼罩在江州集成电路产业上空的阴霾，终于被彻底驱散！
他拿出手机，给林洛书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事情解决了，一切顺利。明天回江州。”
然后，他拨通了郑国锋的电话。
“书记，我们成功了。”陈默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电话那头，郑国锋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一阵爽朗而释然的大笑：“好！好！好！陈默，我就知道你能行！赶紧回来！江州需要你，还有更多硬仗等着我们去打呢！”
是的，更多的硬仗。陈默知道，扳倒一个“魏老”，只是扫清了一个巨大的障碍。江州的发展，集成电路产业的崛起，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干劲。
他收拾好行装，准备踏上归程。京城的风云已然落幕，而江州的未来，正等待着他去继续书写。这一次，他将带着胜利的余威和更加坚定的信念，去迎接那片土地上，即将升起的、更加灿烂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