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集成电路产业发展领导小组”的牌子,很快就挂在了经开区管委会大楼里,紧挨着陈默原来的办公室。这不算正式的升官,但明眼人都知道,陈默如今手里攥着的,是能调动全市资源来推动这个产业的令箭,分量不比任何一个副市长轻。
新办公室比原来那间稍大些,视野更好。何卫东带着几个小伙子,忙前忙后地帮他搬东西。陈默自己没动手,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王副主任腆着笑脸凑过来:“陈组……哦不,陈局,您看这盆绿萝放这儿行不?寓意好,生机勃勃!”
陈默回头瞥了一眼,那绿萝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精心伺候的。“搬出去吧,”他语气平淡,“我这人糙,养不活这些精细玩意儿。回头弄两盆耐旱的,十天半月不浇水也死不了的那种。”
王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好,好,我马上搬走。” 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人赶紧把那盆显得有点突兀的绿萝搬了出去。
何卫东凑过来,低声笑道:“局长,老王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陈默摇摇头,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北区那边,红星机械厂,最近有什么动静?”
何卫东收敛了笑容:“还是那样,油盐不进。那个胡厂长,放出话来,说除非从他身上碾过去,否则别想动他们的地。”
陈默没说话,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规划建设局负责土地征收的科长小李,探进个头来,脸色有点发白:“陈……陈组,不好了!红星机械厂那边,工人和村民把咱们前期勘测的队伍给围了!差点动了手!”
陈默眉头猛地一拧:“人呢?我们的人伤着没有?”
“人没事,就是设备被推搡了几下,勘测暂时进行不下去了。”小李喘着气说,“那边情绪很激动,说我们是官商勾结,要去抢他们的祖产!”
“官商勾结?”陈默气极反笑,“我们规划的是国家级的高科技产业园区,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抢地了?走,去看看!”
何卫东赶紧拦住:“局长,您别亲自去!那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太危险了!让我带人去处理!”
“火药桶才要去!”陈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不去,他们真以为我们心里有鬼,怕了他们了!小李,带路!”
车子一路疾驰,开到北区那片待开发的土地边缘。远远就看见一片荒地上,几十号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几个穿着管委会马甲的工作人员被围在中间,显得孤立无援。对面是些穿着工装或普通村民衣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身材干瘦,但眼神炯炯的老头,叉着腰,正大声嚷嚷着,唾沫星子横飞。
“干什么!都围在这儿干什么!”陈默下车,沉着脸走过去,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不少,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那带头的胡厂长斜着眼打量他:“你又是哪个?”
旁边有认识陈默的村民小声嘀咕:“胡厂长,这……这好像是管委会新来的那个陈局长,管咱们这事儿的……”
“局长?”胡厂长嗓门更高了,“局长来了正好!我倒要问问,你们凭什么要来占我们的地?我们红星机械厂,几十年的老厂子,根就在这里!你们说拆就拆?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默没理会他的叫嚣,先走到被围住的工作人员面前,看了看他们:“都没事吧?”
带队的工程师擦了把汗:“陈局,我们没事,就是……工作没法开展。”
陈默点点头,这才转过身,面向胡厂长和那群情绪激动的工人村民。
“胡厂长是吧?”陈默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是陈默,市里新成立的集成电路产业发展领导小组的副组长,负责园区的规划和建设。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是想跟你,还有各位乡亲,好好聊聊。”
“聊?有什么好聊的!”胡厂长手一挥,“不就是想让我们搬走吗?我告诉你,没门!这是我们几代人的心血!”
“心血?”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那些布满铁锈的厂房和低矮破旧的宿舍楼,“胡厂长,我敬你是老前辈。可你看看,现在的红星机械厂,还有什么?除了这几栋快塌了的厂房,还有这块地,还剩下什么?工人发不出工资,设备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除了出租场地收点微薄的租金,这个厂,还有生命力吗?”
这话戳到了不少老工人的痛处,有人低下了头。胡厂长的脸涨红了:“那……那也是我们的厂!你们不能就这么拿走!”
“没人要白拿你们的地!”陈默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我们规划的是集成电路专业园区!什么是集成电路?那是手机、电脑、汽车、所有高端设备里最核心的东西!是国家未来发展的重点!这个园区建起来,带来的不是污染,不是噪音,是成千上万的高薪岗位,是上下游数不清的配套企业,是整个区域的繁荣!”
他指着周围大片的荒地:“你们守着这片地,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厂子,能有什么前途?你们的儿子、孙子,难道还要接着在这里拿那点可怜的租金,或者背井离乡出去打工吗?”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陈默的话,说中了不少人心里的隐忧。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忍不住开口:“领导,你说得是好,可……可我们搬走了,住哪儿?补偿款够买新房子吗?”
“是啊!我们没了地,没了厂,以后靠什么生活?”有人附和。
陈默看向提问的妇女,语气放缓了些:“这位大姐问得好。关于补偿和安置,我们正在制定详细的方案。我可以向大家保证,绝对会参照最新的国家标准,就高不就低!而且,我们考虑的不仅仅是赔钱!”
他环视众人,抛出重磅炸弹:“我们初步设想,除了足额的货币补偿,还可以提供两个选择!第一,由政府统一规划,在附近交通便利、配套齐全的地方,建设新的安置小区,用你们的补偿款优先、优惠购房!第二,如果愿意,我们可以用部分土地入股的形式,让你们成为未来园区配套服务,比如物业、物流、餐饮的股东,年年有分红!”
“入股?分红?”这个词让很多村民眼睛亮了一下。
“对!入股分红!”陈默肯定地说,“也就是说,园区发展得好,你们每年都能拿到钱!这比一锤子买卖的补偿款,是不是更长远?”
胡厂长没想到陈默会提出这样的方案,一时有些语塞,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画大饼!”
“是不是画大饼,我们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陈默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胡厂长,你是老厂长,有威信。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我希望你能组织厂里的职工代表和村里的代表,和我们管委会坐下来,正式谈!把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要求,都摆在桌面上!我们一条一条对,一条一条解决!”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这个园区,不是哪个领导拍脑袋决定的,是关系到我们江州未来几十年发展的大事!也需要你们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把地拿出来,支持园区建设,你们不是牺牲品,而是这片土地焕发新生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现场安静了下来。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原先激动的情绪,被陈默这番既有远景描绘又有具体方案的话,渐渐平息了下去。很多人开始认真思考他话里的可能性。
胡厂长看着陈默,又看看身后那些眼神开始变化的工人和村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再说出什么强硬的话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了头。
陈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对带队的工程师说:“今天先收队。给胡厂长和各位乡亲一些时间商量。”
然后他又对胡厂长说:“胡厂长,我等你的消息。随时可以到管委会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何卫东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小声说:“局长,您刚才那番话,真够劲!我看有好几个人都动心了。”
陈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光动心没用。关键是接下来的谈判。这个胡厂长,是个关键人物,既顽固,又在乎脸面。得给他个台阶下,又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好欺负。”
车子发动,离开了这片依旧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陈默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人群和厂房,知道这新官的第一把火,才刚刚点燃。接下来,还有无数艰难的谈判和博弈在等着他。但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而且,迈得还算稳当。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把这个最难啃的骨头,给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