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江州经开区管委会大楼，灯火通明。领导小组所在的楼层，更是人影攒动，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吞吐声、以及压低嗓音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熬夜的疲惫气息。
陈默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平时抽烟不多，但压力大或需要深度思考时，会点上一支。此刻，他正和何卫东、以及规划建设局的负责人老李，一起反复推敲明天汇报材料的每一个细节。
“这里，关于园区土地集约利用指标，我们再核对一遍。”陈默指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表格，“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确保引用的是国家和省里的最新标准，不能给人口实。”
老李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仔细核对：“陈组长，没问题，这是刚更新的《工业项目建设用地控制指标》里的数据，我们甚至还预留了5的弹性空间，应对未来可能的技术升级。”
“嗯。”陈默点点头，吸了口烟，看向何卫东，“卫东，省委政研室梁副主任的个人风格和近期关注点，你那边有什么更具体的资料吗？”
何卫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说道：“打听了几个渠道。这位梁副主任，学者出身，理论功底很深，平时话不多，但提问往往一针见血。他最近在关注‘地方产业政策同质化竞争’和‘新兴产业发展中的风险管控’这两个课题。我估计，他明天很可能会从这两个角度发问。”
“风险管控……”陈默沉吟着，指尖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他指的是资金风险、技术风险，还是……政治风险？”
何卫东压低声音：“可能兼而有之。毕竟，魏老刚倒台，我们这边就搞这么大动作，难免会有人用‘放大镜’甚至‘有色眼镜’来看。”
“明白了。”陈默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那我们就在‘风险管控’上做足文章。把我们的产业引导基金风控模型、项目准入的专家评审机制、以及应对国际技术封锁的备选方案，都单独拎出来，准备详细的说明附件。”
“好的，我马上补充进去。”何卫东立刻记下。
老李有些担忧地说：“陈组长，我们是不是把困难说得太多了？会不会让领导觉得我们底气不足？”
陈默摇摇头，语气坚定：“不，恰恰相反。主动预见风险并提出应对策略，恰恰说明我们经过了充分论证，是务实、负责的表现。报喜不报忧，那才是最大的风险。我们要让领导看到，我们不仅有雄心，更有实现雄心的细致规划和风险把控能力。”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未来的挑战。“我们要打的，是一场有准备之仗。”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管委会大楼门前。市委书记赵强、经开区党工委书记郑国锋，以及陈默等领导小组核心成员，早已在此迎候。
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梁永康，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身材清瘦、年约五十岁上的男子，在下属的簇拥下走下轿车。他面带微笑，与赵强、郑国锋等人逐一握手，态度温和，但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审视的味道。
“赵书记，郑书记，打扰了。”梁永康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梁主任莅临指导，是我们江州的荣幸。”赵强笑着回应，引着众人走向会议室。
轮到陈默时，梁永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握手的力量不轻不重。“这位就是陈默副组长吧？年轻有为，久仰了。”
“梁主任过奖，欢迎您来检查工作。”陈默不卑不亢地回应，感受到对方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探究。
会议室内，汇报正式开始。按照安排，主要由陈默进行主讲。
陈默站在演示屏前，身姿挺拔，语气沉稳有力。他系统地汇报了江州市集成电路产业从无到有的发展历程，当前产业集群的初步成效，以及北区专业园区的宏伟规划。他并没有回避初期遇到的困难和挑战，包括科森项目的危机和刚刚解决的红星厂拆迁问题，但他更着重阐述了如何通过机制创新、精准服务和坚定的意志克服这些困难。
梁永康听得非常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看不出喜怒。
汇报持续了约四十分钟。当陈默讲到园区规划中关于“绿色制造”、“智慧园区”和“产业生态闭环”的构想时，梁永康终于抬了抬手，示意暂停。
“陈默同志，你的汇报很精彩，蓝图也很宏伟。”梁永康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问题却直指核心，“我注意到，你们这个园区投资规模巨大，前期基础设施投入就是个天文数字。我想问，你们如何确保资金链的安全？仅仅依靠市级的产业引导基金，恐怕是杯水车薪吧？如果后续社会资本，特别是你们期望的战略投资者，因为市场波动或其他原因观望不前，你们有没有预案？或者说，你们是否考虑过，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模式，潜在的财政风险有多大？”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赵强和郑国锋面色不变，但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关切。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从容应答：
“梁主任的问题非常专业，切中要害。关于资金问题，我们确实进行了多轮审慎评估。”
他操作电脑，调出了准备好的补充图表。
“第一，我们的资金筹措是多元化、分阶段的。市级引导基金主要起撬动和增信作用，目前我们已经与三家国内顶级的私募股权机构达成了合作意向，共同组建专注于集成电路领域的子基金，首期规模预计能达到五十亿元。第二，我们正在积极对接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大基金），相关申报材料已经准备完毕，我们有信心争取到国家层面的支持。第三，对于基础设施投入，我们创新采用了‘滚动开发、熟地出让’的模式，前期由市城投平台垫资进行土地一级开发，形成熟地后，部分出让给入驻企业，回笼资金用于后续开发，形成良性循环。”
他顿了顿，看向梁永康，继续道：“关于财政风险，我们建立了严格的项目评审和资金监管机制，确保每一笔钱都用在刀刃上。同时，我们更看重的是产业集群带来的长期税收、就业和创新溢出效应。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发展账。我们坚信，只要产业方向正确，项目质量过硬，资本自然会追随价值。当然，我们也有最坏的打算，如果出现极端情况，我们也有相应的资产处置和风险隔离预案，确保不会对市财政造成系统性冲击。”
陈默的回答条理清晰，数据支撑有力，既展现了自信，也体现了风险意识。
梁永康微微颔首，未置可否，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很好。那么，我再问一个关于‘协调性’的问题。据我了解，省内乃至周边省份，近期提出发展集成电路相关产业的地区不在少数。江州的这个专业园区，如何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你们的‘特色工艺’定位，又如何确保在未来激烈的竞争中保持足够的优势？毕竟，技术迭代很快，今天的‘特色’，明天可能就落后了。”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产业发展的核心竞争力和可持续性。
陈默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只空谈概念。他再次调出资料，这次是几张技术路线图和人才分布图。
“梁主任，您说的‘同质化竞争’风险确实存在。但江州的路径是差异化的。”他指着图表解释道，“首先，我们聚焦的‘特色工艺’，并非泛指，而是基于我们已落地的‘敏杰微电子’在功率半导体、‘芯辰科技’在高端模拟芯片的设计与制造能力，以及‘科森材料’在关键半导体材料上的突破。这些领域，国内市场缺口巨大，且技术壁垒较高，并非简单的设备堆砌就能完成。”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基于技术和事实的自信：“其次，关于技术迭代，我们的应对策略是构建‘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创新生态。我们正在与省内外多家高校、科研机构洽谈，计划在园区内共建联合实验室和工程技术中心。同时，我们推出的‘星火人才工程’，不仅仅是解决住房，更包括配套的科研经费支持和创新激励政策，目的是吸引和留住核心人才。技术会迭代，但人才和创新能力才是根本。我们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技术领先，而是建立一个能够持续孵化、吸引和承载先进技术产业的平台和生态。”
陈默的回答，再次将问题提升到了体系和生态的层面，超越了简单的项目比拼。
梁永康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转头对赵强和郑国锋说：“赵书记，郑书记，江州有这么一位年轻、懂行、又有思路的干部在一线冲锋，是你们的福气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细品之下，却又有点耐人寻味。
赵强哈哈一笑，接过话头：“梁主任说得是，陈默同志确实是我们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敢闯敢干，也沉稳踏实。当然，集成电路产业是长周期、高投入的产业，还需要省委、省政府，特别是像梁主任您这样的智囊，多给我们指导和支持啊。”
郑国锋也附和道：“是啊，我们一定认真领会梁主任的指示，把工作做得更扎实。”
梁永康点点头，站起身：“好了，汇报很详细，问题也交流了。纸上得来终觉浅，我们去现场看看吧，就去那个……刚刚谈妥拆迁的红星机械厂地块，以及已经投产的敏杰微电子看看。”
“好，梁主任请。”赵强立刻起身安排。
调研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趁着间隙，何卫东凑到陈默身边，低声道：“陈组长，刚才应对得太好了！我看梁副主任最后那句话，不像是要找麻烦的样子。”
陈默望着梁永康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未必。他最后那句话，重点可能不在夸我，而是在提醒赵书记和郑书记，我太‘突出’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是在点题呢。”
何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色又凝重起来。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现场调研才是关键。把我们实实在在的成果展现出来，比任何汇报都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