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陈默推开家门时,鸡汤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客厅。
林父坐在餐桌前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回来了?汤刚热好,快洗手吃饭。”
厨房里,林洛书正在盛汤。她穿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灶台上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今天这么早?”她问,把汤碗放在餐桌上。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陈默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叔叔辛苦了,又让您炖汤。”
林父摆摆手:“不辛苦,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这段时间太累,得补补。”
汤是黄芪当归乌鸡汤,加了枸杞和红枣,汤色清亮,药材的香味和鸡肉的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陈默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下去,疲惫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一些。
林洛书又端上几个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泡菜。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爸今天去看了婚宴场地,说东湖宾馆那边环境确实不错。”林洛书一边给父亲盛饭一边说,“不过他建议我们把日期定在十月下旬,说那时候天气最舒服。”
“十月下旬……”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可以,具体哪天你们定,我配合。”
“那就十月二十八号吧,周六,大家都有空。”林父接过话,“我查了黄历,那天宜嫁娶。”
“好,就那天。”陈默点头。
婚期就这样定下来了。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复杂的流程,只有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边吃饭边商量。但这样的简单,反而让陈默觉得真实。
饭吃到一半,林父突然问:“陈默,我听说省里要搞什么产业整合,你们园区会不会受影响?”
陈默没想到林父会关心这个。这位退休的历史老师,平时看新闻只看国际时事和文化类节目,很少过问具体的经济工作。
“可能会有些影响,但我们有应对方案。”陈默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
林父听完,放下筷子,沉吟片刻:“我教了一辈子历史,有个道理我觉得放在哪儿都适用——凡是有生命力的东西,都不是靠强行整合出来的。秦朝统一六国,车同轨书同文,看起来很强盛,但十四年就亡了。为什么?因为没有给各地文化、经济留出发展的空间。”
陈默认真听着。他知道林父这是在用历史给他讲道理。
“反观宋朝,”林父继续说,“虽然军事上弱,但经济文化很繁荣。为什么?因为允许地方有自主性,允许民间有活力。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都是地方特色发展起来的。”
“爸,您是说……”林洛书似懂非懂。
“我是说,产业整合不是坏事,但不能一刀切。”林父看向陈默,“你们江州搞特色工艺,就像景德镇搞瓷器,得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的绝活。别人想整合你,你得先证明自己不可或缺。”
这话和周亦说的“非你不可”异曲同工。
“叔叔说得对。”陈默点头,“我们现在就在努力证明这一点。”
“光努力不够,还得会讲故事。”林父笑了,“我教历史这么多年,发现一个规律——同样的事实,不同的讲法,效果天差地别。你们的技术数据,你们的市场成果,得用别人听得懂的方式讲出来。”
讲故事……陈默想起白天和刘所长讨论的“溯源中心”。那不就是一种讲故事的方式吗?把现代芯片技术和古代工艺联系起来,让冰冷的科技有了文化的温度。
“我明白了,谢谢叔叔指点。”陈默诚恳地说。
“谈不上指点,就是一点人生经验。”林父摆摆手,“快吃饭吧,汤要凉了。”
饭后,林父坚持要自己洗碗,让陈默和林洛书去休息。两人拗不过他,只好到客厅坐下。
“我爸今天话特别多。”林洛书小声说,“他平时不这样的。”
“他是关心我们。”陈默说。他能感受到林父那份含蓄的父爱——不直接表达,但总在关键时刻给出支撑。
电视里在播新闻,正好是钱副总下午发布会的报道。画面里,钱副总意气风发,背景板上的数字格外醒目:220亿,五家日企,世界级产业集群……
林洛书拿起遥控器想换台,陈默却说:“不用,看看。”
新闻很简短,主要就是发布会的内容。但结尾处,主播加了一段评论:“业内人士指出,此次合作标志着长三角半导体产业进入协同发展新阶段。未来,资源整合、优势互补将成为产业升级的主要路径。”
“协同发展”“资源整合”“优势互补”……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正面,但陈默知道背后的潜台词。
“他们会成功吗?”林洛书问。
“短期看会。”陈默实话实说,“有资金,有政策,有规模,这些都能快速见效。但长期看……”
他没有说下去。在重生前的记忆里,他看到过太多靠资本堆砌起来的产业园,最后因为缺乏核心技术、缺乏市场竞争力而荒废。半导体是长周期产业,需要耐心,需要深耕,不是光靠钱就能砸出来的。
“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对吗?”林洛书看着他。
陈默点点头。省里的统筹方案一周后就要提交,到时候会形成正式文件。如果文件明确支持华芯主导的整合模式,江州的空间就会被大大压缩。
“还有一周。”他说,“这一周,我们要做很多事。”
正说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卫东发来的加密文件,标题是“李俊通讯记录分析报告”。
陈默对林洛书说:“我处理点工作。”
“你去书房吧,我在这儿看电视。”林洛书理解地说。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两个书架,还有一张单人沙发。陈默打开电脑,解密文件。
报告很详细,分析了李俊过去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社交媒体动态。几个关键发现:
第一,李俊与那个孙经理的第一次联系,是在两个月前,正好是陈默去省里汇报晶圆厂进展之后。
第二,过去一个月,李俊频繁搜索“华芯国际招聘”“跳槽薪资谈判”等关键词。
第三,上周,李俊的银行卡收到一笔20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注册在上海的贸易公司,经查是空壳公司。
20万——对于一个月薪三千多的普通科员来说,这是天文数字。也难怪李俊会动摇。
报告最后,何卫东写道:“已确认李俊泄露的文件清单,包括园区总体规划图、三期用地指标、晶圆厂工艺流程图(部分),以及您从日本带回的合作方案摘要。目前没有发现核心工艺数据泄露,但他接触不到那一层级。”
看到这里,陈默稍稍松了口气。泄露的主要是规划和商务信息,虽然也很重要,但不像核心工艺数据那样致命。
他回复何卫东:“继续监控李俊在武汉的行踪,但不要惊动他。同时,内部启动保密教育,所有涉密人员重新签订保密协议。”
处理完这些,已经晚上九点半。陈默走出书房,发现林洛书已经不在客厅了。电视关着,灯还亮着。
他推开卧室门,看到林洛书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册。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忙完了?”
“嗯。”陈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以前的照片。”林洛书把相册递给他。
陈默翻开。第一页是林洛书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一个布娃娃,笑得很甜。往后翻,是她上学的照片,中学的,大学的,工作后的……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里该放我们的结婚照了。”林洛书轻声说。
陈默握住她的手:“很快就能放了。”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有隐约的汽车声,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陈默,”林洛书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江州这边真的做不下去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现实。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不是固执,是责任。园区里有几百个员工,背后是几百个家庭。还有那些相信我们、投资我们的企业,那些把职业生涯押在这里的工程师……我不能辜负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林洛书:“而且,我相信我们能成。不是因为盲目乐观,是因为我看到了大家的努力,看到了技术的进步,看到了市场的认可。这些东西,是真实的,是骗不了人的。”
林洛书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相信你。”她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有千钧之力。
第二天一早,陈默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规划接下来一周的工作。桌上已经摆着何卫东放的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今天的《江州日报》。
陈默先翻开报纸。头版是市里的会议报道,二版是社会新闻,三版是文化版,四版……四版是整版的广告,宣传北部新区“芯云谷”项目。
广告做得很精致,有规划图,有效果图,还有几句煽情的广告语:“筑梦芯未来,共创芯辉煌”“220亿投资,世界级平台”“诚邀英才,共赴芯程”。
这是钱副总的风格——高调,强势,用资本和规模说话。
陈默平静地看完,然后把报纸翻到三版。这里有一篇关于“古籍修复技艺传承”的报道,配图是林洛书在工作台前修复古籍的照片。文章写得很平实,但能看出记者对这门手艺的尊重。
这就是江州和北部新区的区别——一个在喧嚣中高歌猛进,一个在安静中深耕细作。
正想着,何卫东敲门进来:“陈组长,郑书记那边来电话,说省发改委的方案征求意见今天截止,问我们有没有修改意见要提交。”
“有。”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昨晚写的,你马上送过去。”
文件标题是《关于优化省级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方案的若干建议》。内容主要围绕三点:
第一,建议明确“特色化、差异化”的发展原则,避免同质化竞争。
第二,建议设立“中小企业创新专项”,支持像江州这样专注于细分领域的企业和园区。
第三,建议在“协同创新”机制中,保障各参与主体的自主性和积极性,避免演变为行政命令式的整合。
这些建议都很温和,没有直接反对省里的方案,但暗含了江州的诉求。
何卫东接过文件,又问:“郑书记还说,省领导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初步定在下周五上午。会议议程包括:听取华芯国际关于‘芯云谷’项目的汇报,讨论产业整合方案,以及……听取各园区的工作汇报。”
“我们的汇报材料要重点准备。”陈默说,“突出三个关键词:技术突破、市场验证、生态独特性。”
“明白。”何卫东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张铭那边说,良率今早到了785,离80越来越近了。”
“好。”陈默点点头。
何卫东离开后,陈默打开电脑,开始撰写汇报材料。这次汇报很重要,可能是决定江州命运的一次发言。
他写得很认真,每个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个观点都仔细推敲。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是麦克从日本打来的国际长途。
“陈,有个突发情况。”麦克的声音有些急促,“三井物产今天早上向中村精密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他们在三天内答复收购事宜,否则将‘重新评估双方的合作关系’。这个‘重新评估’,很可能意味着断供原料。”
陈默心中一紧:“中村社长怎么说?”
“他拒绝了,但压力很大。”麦克说,“更麻烦的是,经产省那边传来消息,说美国商务部可能要把中村精密列入‘实体清单’,理由是‘涉嫌向受制裁的中国企业提供关键材料’。”
“受制裁的中国企业?”陈默皱眉,“我们不在美国制裁名单上。”
“但现在可能在‘拟制裁’名单上。”麦克叹气,“我打听到,华芯国际在美国有很强的游说团队,他们可能在推动这件事。如果江州被列入制裁名单,中村精密向你们供货就会违反美国法律。”
这是一记狠招。如果真被制裁,不仅日本材料进不来,连国产材料的某些关键原料可能也会受限。
“山田浩二那边有消息吗?”陈默问。
“我联系他了,他说经产省在尽力协调,但美国的压力很大。”麦克说,“他的原话是:‘这不是单纯的商务问题,已经上升到日美关系层面了。’”
陈默闭上眼睛,快速思考。制裁威胁,这是最坏的情况。一旦成真,江州的整个供应链都会受到冲击。
“麦克,帮我做两件事。”他睁开眼睛,“第一,联系中村社长,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江州都会履行合作协议,承担所有风险损失。第二,联系你在美国的法律界朋友,咨询如果我们真的被制裁,有什么应对方案。”
“第二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美国的出口管制法律很复杂。”麦克说。
“先咨询,有个心理准备。”陈默说,“另外,这件事暂时保密,不要扩散,以免引起恐慌。”
“明白。”
挂掉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没想到,钱副总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要把江州往死里逼。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越是这样,越不能乱。对手出招越狠,说明他们越忌惮江州的潜力。
陈默重新坐直,继续写汇报材料。这次,他在最后加了一部分:
“在当前复杂的国际环境下,保障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江州产业园在积极推动国产材料验证、构建自主可控供应链方面,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这不仅是产业发展的需要,也是国家战略安全的需要。”
他把“国家战略安全”几个字加粗了。
有时候,把小问题上升到国家层面,反而能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
写完材料,已经上午十一点。陈默让何卫东把材料打印出来,然后说:“下午我去趟晶圆厂,跟张铭和秦风开个会。”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何卫东问。
“准备两份文件。”陈默说,“一份是《应对国际制裁风险应急预案》,一份是《国产供应链建设加速方案》。下午开会要用。”
“是!”
何卫东离开后,陈默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昨晚林父说的那句话:“凡是有生命力的东西,都不是靠强行整合出来的。”
是的,生命力来自于内在的坚韧,来自于对困难的抵抗,来自于绝境中的坚持。
江州也许小,也许弱,但它在生长,在扎根。
而生长和扎根的力量,是任何外力都难以摧毁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仗要打。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