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陈默的手机震动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窗外天色灰蒙，预报中的晴天并未如期而至，反而飘起了细密的小雨。他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屏幕——是麦克从日本发来的紧急邮件，标题只有一个词：制裁。
邮件内容简洁但触目惊心：“据可靠消息，美国商务部拟于下周二将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列入‘实体清单’，理由为‘涉嫌获取美国管制技术用于军事用途’。目前文件已在内部传阅，预计周一正式公布。”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实体清单——这意味着任何美国企业未经许可不得向江州产业园提供产品、技术和服务。不仅是设备、材料，甚至连设计软件、技术咨询、人员培训都可能受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回复邮件：“收到。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另外，联系所有国际供应商，确认已有订单的交付情况。特别是日本和欧洲的企业，看他们是否受到美国政策影响。”
发送邮件后，陈默立即拨通了何卫东的电话。
“何卫东，通知应急小组，一小时后在管委会紧急会议室集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同时，让张铭、秦风、以及各重点企业负责人全部到位。”
“发生什么事了？”何卫东听出语气不对。
“可能要下雨了，而且是暴雨。”陈默说，“让大家都带伞。”
挂掉电话，陈默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有血丝，下巴的胡茬已经很明显。他拿起剃须刀，缓慢而仔细地刮干净胡子，又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走出卧室时，林洛书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看到他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她愣了一下：“这么早？今天不是周六吗？”
“临时有急事。”陈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放柔了声音，“可能要忙一整天，晚上不一定能回来吃饭。你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林洛书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伞在门口，今天有雨。”
“好。”
陈默走到门口，拿起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很旧了，是林洛书父亲用过的，但骨架依然结实。撑开时，伞面发出轻微的“嘭”声，像某种仪式。
八点整，管委会三楼紧急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边坐满了人。张铭和秦风坐在左侧，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杜晓明、徐敏杰、王海涛三位企业代表坐在右侧，面色凝重；何卫东和应急小组的几位成员坐在中间，忙着分发材料。
陈默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抬起头。他走到主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打开投影。
“各位，长话短说。”他把麦克的邮件内容投影到大屏幕上，“美国可能在下周二把我们列入实体清单。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了倒计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秒钟后，杜晓明第一个开口：“消息可靠吗？”
“麦克的消息源一向可靠。”陈默说，“而且，这符合对手的策略——在省领导小组会议前给我们致命一击。如果我们自己先乱了，下周的会议就不用开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徐敏杰问。
陈默调出第二份文件——那是应急预案的框架图，分成了四个模块：供应链、技术、市场、舆论。
“第一，供应链。”他看向秦风，“国产材料现在是重中之重。你需要在72小时内，拿出一个紧急扩产方案，目标是两周内把产能提升到满足50需求，一个月内到80。”
秦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设备采购需要时间，而且资金……”
“资金我想办法。”陈默打断他，“你先做方案，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第二，技术。”陈默转向张铭，“所有依赖进口设备、软件的工艺环节，立即启动国产替代验证。特别是eda软件和光刻胶这两个最薄弱的环节，要有备选方案。”
张铭点头：“eda方面，我们已经在试用华大九天的工具，虽然不如国外软件成熟，但基本功能能用。光刻胶……国产的性能差距还比较大，可能需要工艺调整来弥补。”
“那就调整。”陈默说，“良率可以暂时牺牲一些，但生产线不能停。”
“第三，市场。”他看向三位企业代表，“如果被制裁的消息传开，你们的客户可能会有疑虑。我需要你们准备好说辞：第一，江州的技术是自主研发，不存在所谓‘获取美国技术’；第二，供应链有备份方案，不会影响交付；第三，如果客户担心，可以提供额外的质量保证和违约金条款。”
杜晓明苦笑：“陈组长，实话实说，如果真被制裁，有些客户可能根本不会听解释。他们不敢冒风险。”
“那就找敢冒风险的客户。”陈默说，“国内市场这么大，总有企业愿意支持国产替代。而且，这可能是坏事变好事的契机——当别人因为制裁不敢用我们的芯片时，那些坚持用我们的企业，就会成为我们最忠诚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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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在座的企业家们陷入了思考。确实，危机往往也蕴含着机遇。
“第四，舆论。”陈默最后说，“我们不能被动挨打。何卫东，你配合沈笑，准备一份详细的澄清材料，说明我们的技术来源、供应链构成、以及未来规划。材料要中英文双语，不仅要发给国内媒体，还要通过麦克的渠道发给国际行业媒体。”
“明白。”何卫东快速记录。
“还有一件事，”陈默顿了顿，“从今天起，园区进入战时状态。所有管理人员24小时待命，所有技术骨干取消休假，所有关键岗位实行双岗制。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会议开到九点半，每个人都领到了明确的任务。散会时，雨下得更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陈默没有离开会议室，他让何卫东留下。
“还有什么事要我去做？”何卫东问。
“两件事。”陈默压低声音，“第一，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美国或日本背景的访客来园区，特别是以‘考察’‘交流’名义来的。第二，联系周亦司长，看他能不能帮忙协调，让制裁推迟哪怕一周。”
“推迟？这能做到吗？”
“事在人为。”陈默说，“美国的制裁流程也有内部博弈，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一些支持，也许能拖一拖时间。一周，哪怕三天，对我们都很重要。”
何卫东点点头，匆匆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远处的厂房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手机震动，是林洛书发来的消息：“粥在锅里保温，记得吃。雨大了，开车小心。”
陈默回复：“好，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早晨，这份平凡的关心格外珍贵。
他回到办公桌，开始处理邮件和文件。一封封，一份份，有条不紊。越是在危机时刻，越需要冷静和秩序。
十一点，张铭发来消息：“所有进口设备清单已整理完毕，正在评估国产替代可行性。初步看，光刻机和刻蚀机问题最大，国内设备性能差距明显。”
陈默回复：“能修不换，能替不弃。联系设备厂家，看能不能提供紧急维护和技术支持。另外，把最坏情况下维持生产的最低设备需求列出来。”
刚处理完，秦风又打来电话：“陈组长，国产材料的扩产方案初步出来了。最快的方法是和江苏那家企业合资建一个分厂，但他们要价很高——不仅要我们出全部设备投资，还要占51股份。”
“技术呢？我们能掌握多少？”
“工艺配方他们不肯给，说是核心机密。只同意派技术人员驻厂指导。”
这等于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陈默沉吟片刻：“再谈。股份可以多给，但工艺配方必须共享，或者至少要有备份。告诉他们，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试试。”
挂掉电话，陈默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还没吃早饭。走到茶水间，从保温桶里倒出林洛书准备的粥——是皮蛋瘦肉粥，还温热着。
他端着粥回到办公室，一边吃一边继续工作。
下午一点，何卫东匆匆回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
“查到了。”他把一份名单放在陈默桌上，“过去一个月，有三批‘考察团’来过园区。一批是省里组织的，一批是行业协会的，还有一批……”他顿了顿，“是一个叫‘美中科技交流协会’的组织，领队是个美籍华人，叫张威廉。”
“张威廉？”陈默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不是那个经常在国内科技论坛演讲的？”
“对，就是他。”何卫东说，“我调了监控，发现他在参观洁净室时，用手机拍了大量照片。虽然名义上不允许拍照，但他以‘学术研究需要’为理由，我们的接待人员没好意思坚决阻止。”
陈默心中一沉。如果这个张威廉和美国商务部有关联，那些照片可能就是“证据”的来源。
“联系这个协会，索要当时的参观记录和照片。”陈默说，“同时，让张铭检查洁净室里有没有什么敏感信息被拍到。”
“已经安排了。”何卫东说，“另外，周司长那边回话了。他说国家层面已经注意到这件事，正在通过外交渠道沟通。但美国的内部流程很复杂，能拖延多久不好说。”
“能拖一天是一天。”陈默说，“还有别的情况吗？”
何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李俊从武汉回来了，今天早上到的江州。他没回单位，直接回家了。”
“监控他，但不要惊动。”陈默说，“看他接下来和谁联系。”
“明白。”
何卫东离开后，陈默打开邮箱，看到麦克又发来一封邮件。这次的内容更详细，列出了可能受影响的供应商名单，以及美国制裁后这些企业的可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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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很长，从美国的应用材料、泛林半导体，到日本的东京电子、信越化学，再到荷兰的阿斯麦……几乎涵盖了半导体产业链的所有关键环节。
陈默一一看过去，心情越来越沉重。这不是江州一个园区能对抗的力量，这是整个西方半导体产业体系的围剿。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邮件最后一段：
“我联系了欧洲半导体产业协会的朋友。他们私下表示，欧洲企业并不完全认同美国的做法，认为这损害了全球产业链的稳定。如果江州能提供充分的技术独立证明，他们可能愿意继续合作，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一线生机。
陈默立即回复：“请你的欧洲朋友提供一份‘技术独立证明’的标准模板。我们需要尽快准备材料，争取欧洲企业的支持。”
刚发送邮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喂，您好。”陈默接起。
“陈组长吗？我是周亦。”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但确实是周亦，“长话短说，关于美国制裁的事，我们这边了解到一些内部情况。”
陈默坐直身体：“请讲。”
“推动这次制裁的，主要是美国国会的一个反华议员小组，他们和华盛顿的某些智库、游说团体关系密切。”周亦语速很快，“而他们拿到的‘证据’，主要来自两家机构——一家是美国的所谓‘人权组织’，另一家就是那个‘美中科技交流协会’。”
果然。陈默握紧了手机。
“这两家机构最近发布了一份联合报告，声称江州产业园‘利用民用技术掩盖军事研发’‘窃取美国知识产权’‘破坏全球半导体供应链安全’。”周亦顿了顿，“报告里有很多所谓的‘证据’，包括你们园区的照片、工艺流程图、甚至一些内部文件。”
“那些文件是伪造的，或者至少是断章取义。”陈默说。
“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份报告已经在美国舆论场传播开了。”周亦的声音很严肃，“更麻烦的是，国内也有一些自媒体在转发相关内容，虽然还没上主流媒体，但已经在科技圈引起讨论。”
内外夹击。陈默感到一阵寒意。
“周司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两条路。”周亦说，“第一，正面回应，用事实驳斥。你们需要准备一份详细的技术说明，证明你们的技术来源是合法的、透明的。第二，争取时间。我们这边正在通过外交渠道施压，但需要你们的配合——下周一之前，能不能安排一场面向国际媒体的发布会？”
“下周一？”陈默看了眼日历，今天周六，“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周亦说，“如果等到周二制裁正式公布，再说什么都晚了。必须在公布前，让世界听到你们的声音。”
“明白了。”陈默深吸一口气，“我们安排。”
“好，我这边帮你协调媒体资源。另外……”周亦犹豫了一下，“陈默，这件事的风险很大。如果你在发布会上说错一句话，可能会让情况更糟。”
“我明白。”陈默说，“但我没得选。”
挂掉电话，陈默立即召集应急小组开会。距离周一还有不到48小时，他们要准备一场面向全球的发布会，内容要专业、要有说服力、还要规避所有可能的政治雷区。
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必须完成。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再次坐满了人。这次的气氛比早上更凝重，每个人都清楚时间的紧迫性。
“各位，”陈默站在白板前，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有一场仗要打，一场必须在48小时内准备好的仗。这场仗的胜负，可能决定江州产业园的生死。”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现在，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全力以赴。有问题吗？”
“没有！”回答整齐而坚定。
“好，现在分配任务。”陈默开始在白板上写，“张铭，你负责技术说明部分，重点是我们的工艺来源、研发过程、技术独立性。要具体到每个工艺步骤的出处，能提供论文、专利、实验记录的最好。”
“秦风，你负责供应链说明。列出所有关键材料的供应商、技术来源、替代方案。特别是要证明，我们没有使用任何受管制的美国技术。”
“杜总、徐总、王总，你们负责客户证明。联系你们的主要客户，特别是那些有国际业务的企业，请他们出具证明，说明我们的芯片是用于民用领域，并且性能可靠。”
“何卫东，你负责发布会筹备。场地、设备、翻译、直播……所有后勤保障必须在明天下午六点前到位。”
任务一项项分配下去，每个人都领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脱。
散会后，陈默回到办公室。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发布会的发言稿。这不是普通的讲话，而是一场战争宣言——一场用事实和逻辑对抗偏见和谎言的战争。
写到一半时，林洛书打来电话。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陈默看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可能回不去了，你们先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林洛书轻声说，“我爸说，如果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他认识一些老同学，现在在媒体工作。”
陈默心中一动。林父是退休教师，但他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
“谢谢叔叔。”他说，“不过这次的事情很复杂，涉及到国际关系，普通人可能帮不上忙。”
“但至少，我们都在你身边。”林洛书说，“记得吃饭，记得休息。仗要打，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陈默继续写稿。但这一次，他的笔触更坚定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团队，有企业，有这座城市的期待，还有一个家的守望。
这就够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管委会大楼里，很多办公室的灯都亮着。晶圆厂里，实验室里，设计公司里，无数人都在这个周六的夜晚加班。
他们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们选择坚守，选择战斗，选择相信——相信努力不会被辜负，相信真相终将大白，相信江州这片土地，能够长出属于自己的芯片产业。
夜深了，但奋斗还在继续。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的灯光，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