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里回来的第二天，陈默办公室里多了一块白板。
白板最上方写着“sei认证倒计时30天”，下面分成了几个板块：技术文档、质量体系、供应链追溯、现场管理、人员培训。每个板块下面都列出了具体的任务、责任人、完成时间。
何卫东站在白板前，一边写一边汇报：“认证小组三个人，组长是sei亚太区技术标准总监，新加坡人，叫陈文华；另外两个成员，一个是美国总部的供应链专家，一个是日本的质量审核员。行程安排是第一天看现场，第二天查文档，第三天访谈和总结。”
陈默点点头：“接待方案呢？”
“已经初步拟定了。”何卫东递过来一份文件，“食宿安排在江州宾馆，距离产业园十五分钟车程。参观路线覆盖了设计公司、晶圆厂、封装测试线，还有在建的北区二期。访谈对象包括技术骨干、管理人员、一线工人、合作企业代表。”
“访谈问题预判了吗？”
“在准备。”何卫东说，“根据麦克提供的资料，认证的重点是三个‘透明’：技术透明、质量透明、供应链透明。所以问题会围绕这些展开。”
陈默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技术文档。”张铭接过话，“按照sei的标准，我们需要提供从工艺开发到量产的所有技术文档，而且要符合国际规范。我们之前的文档主要是给自己人看的，不太规范。”
“能改吗？”
“能，但工作量巨大。”张铭苦笑，“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晶圆厂的工艺文件，就需要重写三百多份。还有设计公司的设计文档、封装厂的作业指导书、质量部的检验记录全部加起来，可能要重写上千份文件。”
陈默皱起眉头。一个月时间，重写上千份技术文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没有变通的办法？”他问。
“有。”秦风插话，“我们可以分阶段提供。第一阶段提供核心工艺的关键文档，第二阶段在认证通过后补充完善。我跟麦克确认过，sei也理解中小企业的情况，允许有一定的过渡期。”
“但核心文档必须规范、完整、真实。”张铭补充，“这部分没得商量。”
“那就集中力量做核心文档。”陈默做出决定，“张铭，你牵头成立文档小组，抽调最懂技术也最懂英语的人。秦风配合提供供应链和材料的数据。何卫东负责协调资源，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
“明白！”
任务分配下去，整个产业园都动了起来。晶圆厂的会议室变成了临时的文档中心，七八个工程师坐在电脑前，一边翻看原始记录，一边按照国际标准重写文档。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味和键盘敲击声。
陈默每天都会去文档中心看看。他看到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一边查专业词典，一边斟酌用词；看到张铭逐字逐句地审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到秦风抱着一堆材料进出，头发凌乱，眼睛却闪着光。
这是另一种战斗——没有硝烟，但同样紧张；没有对手，但同样艰难。
周五下午，陈默正在审阅一批文档，沈笑来了。
她没带相机，只拿着一个笔记本：“陈组长，我想做一个专题报道——关于江州产业园准备国际认证的过程。不是宣传，是记录，记录普通人在面对高标准时的努力和坚持。”
“现在做？大家都很忙。”陈默说。
“就是要在忙的时候做，才真实。”沈笑说，“我不打扰他们工作，只是静静地观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我想让读者看到，国际化不是口号，而是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枯燥的工作。”
陈默想了想，同意了。沈笑说的对，这个过程本身就有价值——它展现了江州的另一面：务实，认真，愿意为国际认可付出努力。
接下来的几天，沈笑成了文档中心的常客。她坐在角落，观察，记录，偶尔用手机拍几张照片。她看到了工程师为了一句话的准确表述争论半小时，看到了有人因为连续熬夜趴在桌上睡着，看到了送来的盒饭凉了都没人动。
她也听到了对话。
“这个词怎么翻译？‘etchg unifority’还是‘etchg evennei的术语库，他们有标准译法。”
“这个工艺参数的单位，用‘埃’还是‘纳米’？国际通用纳米。”
“但我们的设备显示是埃，要换算吗？”
“要，全部统一成纳米，附换算公式。”
这些对话很专业，也很枯燥。但沈笑从中看到了严谨，看到了对标准的尊重，看到了想要被世界认可的诚意。
她把这些都写进了报道里。没有煽情，只有白描；没有拔高，只有记录。
报道在省报发表后，引起了不少反响。很多读者留言说，以前觉得半导体很高大上，现在才知道，高大上的背后是这样琐碎而扎实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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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证准备进入第二周时，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
日本的质量审核员突然提出，希望提前看到江州与日本供应商的合作协议，特别是与中村精密的材料供应合同。理由是“评估供应链的稳定性和合规性”。
这个消息让陈默心中一紧。中村精密现在正面临巨大压力，三井的收购威胁还在，美国的制裁阴影未散。如果这个时候公开合同细节，可能会给中村带来更多麻烦。
他立即联系麦克。
“这是正常程序。”麦克在电话里说，“sei认证确实要评估供应链风险。但你们可以申请保密处理，只提供合同的关键信息，隐去敏感的商业条款。”
“审核员会同意吗？”
“一般来说会，但需要充分的理由。”麦克说，“你们可以说明中村目前面临的特殊情况，强调保护合作伙伴的重要性。sei的理念是促进产业健康发展，不是制造矛盾。”
陈默让何卫东准备了一份说明材料，详细解释了中村精密的情况，以及江州为保障供应链安全所做的努力——国产材料验证、备用供应商开发、库存缓冲机制等等。
材料提交后，审核组同意了保密处理，只要求提供合同的框架性信息：合作年限、供应品类、质量控制标准、争议解决机制。
这个小小的波折，让陈默意识到国际认证的复杂性——它不仅是技术的考核，更是整个运营体系的检验。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认证准备第三周，文档工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核心文档已经基本完成，但还需要翻译成英文，校对，排版，装订。
何卫东从市里的翻译公司请了五个专业译员，但技术文档的翻译难度很大，很多专业术语甚至没有对应的中文译法，需要创造新词。
陈默让张铭和秦风轮流给译员上课，讲解工艺原理、技术术语、行业惯例。会议室变成了临时课堂，白板上画满了工艺流程图和分子结构式。
一天晚上，陈默路过会议室，听到里面还在上课。他推门进去，看到秦风正在讲解“原子层沉积”的原理，几个译员认真地做着笔记，有人还举着手机录音。
“这么晚还不休息？”陈默问。
“明天要交第一批译稿，得抓紧。”一个年轻的译员说，“陈组长，说真的，我以前觉得翻译就是字对字，现在才知道，技术翻译得先懂技术。”
“辛苦你们了。”陈默说。
“不辛苦，挺有意思的。”另一个译员说，“我以前翻译的都是文学、商务，第一次接触这么硬核的科技内容。感觉自己也在参与一件重要的事。”
这话让陈默很感动。这些译员可能不懂半导体，但他们的认真和专业，同样是江州走向国际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夜深了，但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陈默没有打扰他们，轻轻关上了门。
走在安静的走廊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想起第一次流片失败时的沮丧；想起团队连续熬夜攻克技术难题时的坚持；想起发布会前夜的紧张；想起省里会议上的辩论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
而现在，他们正在走下一步——走向国际，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这条路很难，但值得。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路。
认证准备进入最后一周时，刘所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陈组长，省考古研究院正式立项了！”他兴奋地说，“‘江州古代冶铁工艺与现代半导体技术对比研究’，列入省重点科研项目，经费八十万。更重要的是，国家文物局也关注了，说如果成果显着，可以考虑升级为国家级项目。”
陈默也很高兴。这不仅意味着“溯源中心”有了学术支撑，更意味着江州的故事有了更深厚的底蕴。
“刘所长，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启动？”
“下个月就启动。”刘所长说，“我们会组织一个跨学科团队，有考古学家、冶金专家、材料科学家，还有你们的半导体工程师。真正的古今对话！”
“太好了。”陈默说，“认证小组来的时候，可以把这作为一个亮点介绍。江州不仅在搞产业，也在做文化，在做连接古今的探索。”
“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讲解。”
送走刘所长，陈默看了看日历——距离认证小组到来，还有七天。
白板上的任务，大部分已经打上了勾。，现场整理基本就绪，人员培训进行了三轮，接待方案也反复演练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但陈默知道，越到最后，越不能松懈。国际认证不是走过场，而是真刀真枪的检验。任何一个细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周五晚上，陈默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林洛书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林父也在。
饭桌上，林父问起了认证的事。
“准备得差不多了，下周就来。”陈默说，“有点紧张，毕竟第一次接受国际机构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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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是正常的。”林父说，“但你要记住，检验是双向的。他们在检验你们，你们也在检验他们——检验他们是否公正，是否专业，是否真正理解中国的产业现实。”
这话很有道理。陈默点头：“叔叔说得对。我们不能为了认证而认证，而是要通过认证提升自己。”
“这就对了。”林父笑了，“我教书的时候，最讨厌那种为了考试而学习的学生。学习是为了掌握知识，考试只是手段。认证也是一样，是为了让企业更好，而不是为了墙上多一张证书。”
简单的道理，但往往最深刻。
饭后，陈默主动洗碗。水声哗哗，思绪却在飞扬。
他想起了认证小组的三个成员：新加坡人陈文华，美国人，日本人。三个国家，三种文化，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半导体行业的专业人士。
专业，这是最重要的共同语言。
只要江州在专业上过硬，在态度上诚恳，在行动上透明，就应该能通过检验。
洗完碗，他走进书房。没有打开电脑，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半导体工艺的教材——那是他重生前在组织部工作时自学的，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笔记。
翻开一页，看到了自己当年写的一句话：“半导体，既是最硬的科技，也是最软的文化——它需要严谨，也需要创意；需要理性，也需要激情。”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旁观者，对半导体充满好奇但无从下手。而现在，他成了参与者，成了推动者，成了这片产业土壤的耕耘者。
时间真奇妙。
他把书放回书架，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很安静，但远处产业园的灯光依然亮着——那是夜班工人在工作，是工程师在加班，是江州半导体梦想的微弱但坚定的光。
再过七天，这光将被更多人看见。
陈默深吸一口气，关掉了书房的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七天后的检验，将是江州向世界递交的第一份答卷。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们尽力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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