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江州宾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陈默、郑国锋、何卫东站在宾馆大堂，看着电梯数字从8层缓缓下降。今天是sei认证小组抵达的日子，上午九点的飞机，十点半到机场。
“都安排好了？”郑国锋问，他今天特意穿了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安排好了。”何卫东点头，“接机的车已经出发，房间已经检查过三遍，会议室设备调试完毕，参观路线昨天又走了一遍。”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领带。他也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江州这一年多的努力，能够得到专业的、客观的评价。
十点五十分，商务车驶入宾馆停车场。车门打开，三个人依次下车。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新加坡人，身材不高但挺拔，戴着金丝眼镜，正是陈文华。他身后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美国人，高个子，棕色头发，背着双肩包，是供应链专家迈克·约翰逊。最后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女性，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是质量审核员田中雅子。
“欢迎来到江州。”陈默上前，用英语打招呼。
陈文华伸手握手，力度适中，笑容得体：“谢谢。陈组长，久仰。麦克经常提起你。”
“麦克是我的好朋友。”陈默说，“各位旅途辛苦了，先到房间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再开始工作。”
“不用休息，直接开始吧。”陈文华看了看手表，“按照行程，今天下午是参观晶圆厂和设计公司，对吗？”
“是的，但如果你们需要调整”
“不需要，按原计划。”陈文华转向两位同事，“你们觉得呢？”
迈克点头：“我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们的供应链了。”
田中雅子微微鞠躬：“请多关照。”
认证，就这样开始了。
下午一点，认证小组首先来到了芯辰科技。杜晓明亲自接待，带着他们参观了设计中心、测试实验室、质量控制室。
陈文华看得很仔细。他询问eda软件的使用情况，查看设计文档的管理流程，检查版本控制的记录。迈克关注供应链——芯片的封装材料来自哪里，测试设备是谁家的，甚至办公用品的采购渠道。田中雅子则专注于质量控制体系，她检查检验记录，询问不良品处理流程，甚至查看了温湿度监控数据。
问题很专业，也很刁钻。
“你们的版图设计，有没有使用未经授权的ip核？”陈文华问。
“全部是自主设计或合法授权。”杜晓明调出授权文件，“这是与ar的授权协议，这是与几家国内ip公司的合作协议。所有使用的外部ip，都有合法来源。
“如何保证设计数据的安全？”迈克问。
“我们有严格的数据管理制度。”杜晓明展示加密系统和访问日志，“所有设计数据加密存储，访问需要双重认证，操作有完整日志。而且，我们定期进行安全审计。”
田中雅子的问题更细致：“我看到你们的测试记录里，有一次批次的不良率突然升高，是什么原因？如何处理的？”
杜晓明调出当时的分析报告：“那次是因为封装厂的材料批次问题。我们立即暂停使用该批次材料，通知供应商分析原因，同时启动了备用供应商。问题解决后，我们更新了材料验收标准。”
每个问题都有准备，每个回答都有依据。认证小组没有表态，只是默默记录。
下午三点，一行人来到晶圆厂。
穿上防尘服，经过风淋室，进入洁净室。张铭在前面带路，讲解每一台设备的功能、参数、维护情况。
陈文华在一台光刻机前停下：“这台设备是哪里产的？使用多久了？”
“日本尼康，使用三年了。”张铭回答，“我们定期进行维护保养，所有维护记录都在这里。”他递上平板电脑，上面是详细的中英文维护日志。
“工艺参数如何控制？”迈克问。
“我们有完整的工艺控制文件。”张铭调出文档，“每个工艺步骤都有标准作业程序，关键参数实时监控，超出范围会自动报警。这是最近的工艺控制图，所有参数都在管控范围内。”
田中雅子检查了质量数据：“我看到sra的良率曲线在持续上升，但最近的增速放缓了。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很敏锐。张铭如实回答：“我们遇到了区域性工艺均匀性问题，正在通过分割实验定位原因。这是我们的分析报告和改善计划。”
他没有隐瞒问题，而是展示了如何面对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种坦诚，反而赢得了认证小组的认可。
参观持续到下午五点半。走出晶圆厂时，天色已经暗了。
回宾馆的车上，陈文华主动开口：“陈组长，你们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要扎实。”
“谢谢。”陈默谨慎回应，“我们还有很多不足。”
“不足是正常的，关键是有没有改进的意愿和能力。”陈文华说，“今天看到的，让我感受到了这种意愿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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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天，第一印象不错。
晚上，认证小组在房间整理资料，没有安排集体活动。陈默让何卫东把晚餐送到他们房间，自己则在宾馆会议室里，和张铭、秦风、何卫东复盘今天的表现。
“问题都答上来了，但不知道他们满不满意。”张铭说。
“明天是文档审核，那才是重头戏。”秦风说，“一千多份文件，他们肯定会挑细节。”
“挑就挑吧，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应该没问题。”何卫东说。
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认证小组来到管委会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堆文件——晶圆厂的工艺文档，设计公司的设计文档，供应链和质量体系的记录文档。
陈文华、迈克、田中雅子各自负责一堆，开始审核。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低声的询问。工作人员随时待命，回答疑问，提供补充材料。
陈默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工作。他看到陈文华在一份工艺文件前停了很久，用红笔标注了几处；看到迈克对照着供应链清单，逐一核对供应商信息；看到田中雅子仔细检查质量控制记录，不时计算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默看向张铭。张铭接过文件看了看，回答：“这是考虑到设备老化和环境波动，预留的工艺窗口。实际生产时，我们会根据实时监控数据微调。”
“有依据吗？”
“有，这是我们的工艺窗口研究数据。”张铭递上另一份文件，“我们通过大量实验，确定了每个参数的可接受范围。的偏差在安全范围内，不影响产品性能。”
陈文华点点头，继续看。
十一点，迈克问：“这家国产材料供应商，我查了一下，成立才三年。你们如何评估他们的可靠性？”
秦风回答：“我们有一套严格的供应商评估体系。除了常规的资质审核，我们还做了大量验证实验——材料性能测试、工艺兼容性测试、批量稳定性测试。这是测试报告，前后做了六个月，数据很完整。”
“如果这家供应商出了问题，有没有备份？”
“有，我们同时验证了另外两家国产供应商，虽然性能稍差，但可以应急。另外，我们与日本中村精密的合作也在继续，虽然面临一些外部压力，但双方都在努力维持供应。”
迈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下午一点，简单的工作餐后，审核继续。
田中雅子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份检验记录里，有一个数据是手写的，没有电子记录。为什么？”
负责质量的小王脸红了：“那天系统临时故障，所以先手写记录，后来补录到系统里了。这是故障记录和补录记录。”
“系统故障的频率高吗？”
“不高，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小王调出系统维护日志，“我们有定期的系统维护和备份，故障率控制在行业标准以内。”
田中雅子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审核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半。三个人几乎看完了所有核心文档，提出了几十个问题，江州团队一一解答。
结束时，陈文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看向陈默：“陈组长，今天的审核结束了。坦率地说，你们的文档工作，比很多规模更大的企业都要规范。”
“谢谢。”陈默说，“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准备。”
“看得出来。”陈文华说，“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们会做总结访谈，然后给出初步反馈。今晚，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
“理解。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餐厅包厢。”
“谢谢，但我们可能要晚一点。讨论需要时间。”
晚上七点，认证小组的房间里，三个人正在激烈讨论。
“从技术文档看，他们是认真的。”陈文华说，“虽然有不足，但有完整的体系和改进计划。”
“供应链的风险确实存在，特别是对日本供应商的依赖。”迈克说，“但他们有国产备份计划，而且已经在推进。这在当前国际环境下，反而成了优点——他们在主动降低风险。”
“质量体系基本完整，但细节还需要完善。”田中雅子说，“比如那个手写记录的问题，虽然解释了，但反映了流程的脆弱性。”
“所以你们的意见是？”陈文华问。
迈克先表态：“我认为可以通过，但要有条件——要求他们在六个月内完善供应链的多元化和国产化方案。”
田中雅子想了想：“我也倾向于通过，但建议增加一个质量体系的专项改进计划，特别是电子化管理和数据完整性。”
陈文华点点头：“我的意见一致。江州的模式很有价值——专注特色工艺，服务中小企业，探索自主可控。这恰恰是当前全球半导体产业需要的一种补充。我们应该支持，而不是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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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达成了一致。
与此同时，陈默在宾馆房间里，和郑国锋、何卫东一起等待。
“你说，他们会给通过吗？”何卫东问。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但我们已经尽力了。”
郑国锋拍拍他的肩：“别太紧张。通过最好，不通过也不是世界末日。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准备，我们提升了自己。”
话虽如此，但等待的过程还是煎熬。
晚上九点，陈文华打来电话：“陈组长，方便的话，我们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初步意见。”
“方便，我在房间等您。”
几分钟后，陈文华一个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白天轻松许多。
“陈组长，经过两天的审核和讨论，我们达成了初步共识。”他打开文件夹，“总的来说，我们认为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在技术能力、质量管理、供应链安全等方面，基本达到了sei中小企业认证的标准。”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
“但是，”陈文华话锋一转，“有几个方面需要改进。第一，供应链的国产化需要加快，要有明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第二，质量体系需要进一步完善，特别是数据管理和流程标准化。第三，技术文档虽然规范，但需要持续更新和维护。”
“这些改进要求，我们会写在正式报告中。如果你们接受，并且在六个月内提交改进计划，认证就可以正式通过。”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们接受。实际上，这些改进方向，正是我们已经在做的。”
“那就好。”陈文华笑了，“说实话，江州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这个规模的企业里，有如此规范的管理体系和明确的发展思路，很难得。”
“谢谢您的认可。”
“不是认可，是事实。”陈文华合上文件夹，“明天上午的总结访谈，我们会正式反馈这些意见。之后，我们会把报告提交给sei总部，预计两周内会有正式结果。”
“明白了。”
送走陈文华，陈默站在房间里，久久没有动。
通过了。虽然是有条件的通过，但毕竟是通过了。
这意味着江州得到了国际行业组织的认可，意味着那些关于“技术不透明”“供应链不安全”的指控不攻自破，意味着江州模式的价值被世界看见。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江州。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不像大城市那样璀璨，但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而今天，这些灯火中，有一盏是为半导体梦想而亮的。
它很小，但很亮。
它很微弱，但很坚定。
手机震动，是林洛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陈默回复：“初步通过了，有条件。正式结果两周后出来。”
很快，林洛书回复：“太好了！爸说等你回来，要好好庆祝。”
陈默笑了。简单的庆祝，就够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的访谈，之后认证小组就要离开。
但江州的路，还要继续走。
有了这张国际认证，下一步，是更广阔的市场，更激烈的竞争，更艰难的挑战。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夜晚，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为这一路的坚持，为这一刻的认可，为这些平凡人的不平凡努力。
窗外的夜色很浓，但东方，已经隐约有了一丝亮光。
天快亮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