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那封信,在凌晨一点发布后,并没有立即引起太大反响——毕竟大多数人已经睡了。
但第二天清晨六点,当第一批上班的员工打开手机时,这封信开始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何卫东七点来到办公室时,内部邮箱已经收到了几十封回复。他快速浏览,发现内容惊人的相似——不是询问,不是抱怨,而是表态。
“陈组长,我是晶圆厂工艺部的小王。我申请加入国产材料验证小组,我可以加班。”
“陈组长,我是设计公司的李工。我们的芯片不会停,客户那边我去沟通。”
“陈组长,我是封装厂的老张。我们有一批设备可以改造,需要支持请说话。”
“陈组长,我是行政部的小刘。如果需要后勤保障,我们24小时待命。”
……
一页页翻下去,何卫东的眼睛湿润了。他知道园区里有很多人在这里工作是为了生计,但此刻,他看到了超越生计的东西——一种认同,一种归属,一种共渡难关的决心。
他把这些回复整理好,打印出来,送到了陈默办公室。
陈默刚到,正在泡茶。看到何卫东递过来的厚厚一叠打印纸,他有些惊讶:“这是什么?”
“大家给您的回信。”何卫东说,“从凌晨到现在,收到了两百多封。”
陈默放下茶杯,接过打印纸,一页页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了十几页,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何卫东,”他声音有些哑,“我……没想到。”
“陈组长,您的那封信,让大家看到了主心骨。”何卫东说,“现在园区的气氛,不是恐慌,而是……怎么说呢,是一种悲壮的团结。”
陈默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信。每一封信都很短,很朴实,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劲儿——那种“我就不信挺不过去”的劲儿。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打印纸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何卫东,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九点开会。”
“是!”
九点整,管委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不仅各部门负责人到了,连一些技术骨干、班组长也来了。会议室里坐不下,很多人就站在走廊里。
陈默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走到前面,没有坐,而是站着。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天我写了一封信,今天早上收到了很多回信。我都看了,每一封都看了。”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着在座的人:“我想说,谢谢。谢谢你们在这个艰难时刻,选择相信,选择坚守,选择战斗。”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担忧。”陈默继续说,“担心生产线会不会停,担心订单会不会丢,担心工作会不会没。这些担忧,都是正常的。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江州不会倒,只要我们在,江州就不会倒。”
他调出一张图,投影在幕布上。那是昨晚他画的那张“风暴眼”图。
“大家看,这是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陈默指着图,“外面是狂风暴雨——美国的制裁,日本的限制,客户的动摇,供应商的压力。但中心这个圆,是我们。只要我们站稳了,风暴就吹不倒我们。”
他切换下一张图:“这是我们的应对方案。第一,供应链应急计划——国产材料已经验证通过,虽然成本高,但能保证生产;第二,工艺调整方案——我们的工程师正在研究,如何在材料受限的情况下维持基本工艺;第三,客户沟通方案——主动出击,争取理解和时间。”
再下一张图:“这是时间表。我们需要三个月过渡期,三个月内,我们要完成国产材料的小批量替代;六个月内,要实现主要材料的自主供应;一年内,要建立起相对完整的国产供应链。”
最后一张图,是空的,只有一个标题:“我们的承诺”。
“这张图,需要大家一起来填。”陈默说,“我承诺,会尽我所能,带领大家渡过难关。但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需要每个人的力量。技术团队需要研究工艺,生产团队需要优化排产,市场团队需要稳住客户,行政团队需要保障后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很重要。”
他看向台下:“现在,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今天我们不开一言堂,开群言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
是晶圆厂的一个年轻工程师,戴着厚厚的眼镜,站起来时有些紧张:“陈组长,我是工艺部的小赵。关于国产材料替代,我有一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清洗工艺的参数?国产材料的表面特性不同,可能需要不同的清洗条件。”
“具体说说。”陈默鼓励道。
小赵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工艺流程图。他讲得很细,虽然有些地方表达不太流畅,但思路清晰。讲完后,张铭立即补充了几个技术细节,两人现场讨论起来。
接着,封装厂的一个班组长站起来:“陈组长,我们有一批老设备,如果改造一下,可以提高国产材料的兼容性。但改造需要时间和资金……”
“需要多少?多长时间?”陈默问。
“大概二十万,两周时间。”班组长说,“我们计算过,改造后可以节省15的材料损耗。”
“批了。”陈默当场拍板,“何卫东,你协调资金。”
一个接一个,会议室里越来越热烈。有人提出优化排产方案,有人建议加强客户沟通,有人分享设备维护经验……两个小时的会议,变成了集体智慧的碰撞。
最后,陈默做了总结:
“今天的会,让我看到了江州最宝贵的财富——不是设备,不是厂房,而是人。是你们这些愿意在困难时刻挺身而出的人。”
“接下来三个月,会很苦,很难。可能需要加班,可能需要牺牲休息时间,可能需要面对客户的质疑和压力。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没有过不去的坎。”
“散会后,各部门制定具体实施方案,下午三点前报给何卫东。从明天开始,我们进入战时状态——不是要打仗,而是要打一场保卫江州的战役。”
会议在掌声中结束。人们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比进来时更坚定,眼神比进来时更亮。
陈默回到办公室,何卫东跟了进来。
“陈组长,大家的士气很高。”何卫东兴奋地说,“刚才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在走廊里开始讨论具体方案了。”
“这是好事。”陈默说,“但何卫东,你要记住,士气需要持续激励。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做好两件事:第一,及时传达进展,让大家看到希望;第二,做好后勤保障,不能让冲锋的人饿着肚子。”
“明白!”何卫东说,“陈组长,还有一件事……市里来通知,赵书记下午要来园区视察,了解应对情况。”
“好,准备一下汇报材料。重点是我们的应对方案和团队士气。”
下午两点,赵书记的车队驶入园区。同行的还有郑国锋和市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陈默带着团队在门口迎接。赵书记下车后,没有立即进办公楼,而是在园区里走了一圈。
他看了晶圆厂的洁净室,看了设计公司的办公室,看了封装厂的生产线。每到一处,都停下来和员工交谈。
“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困难?”他问一个年轻的工程师。
“困难肯定有,但我们在想办法。”工程师回答,“陈组长说得对,困难就是用来克服的。”
赵书记点点头,又问一个班组长:“生产线能维持吗?”
“能!”班组长很肯定,“我们有应急预案,国产材料虽然贵一点,但能用。而且我们正在研究工艺调整,争取把影响降到最低。”
走了一圈,赵书记回到管委会会议室。听取汇报时,他听得很认真。
“陈默,你们的应对方案很扎实。”汇报结束后,赵书记说,“但我要提醒一点,不能光靠硬扛,还要讲究策略。”
“您的意思是?”
“美国的制裁,日本的限制,表面是技术问题,实质是政治问题。”赵书记说,“政治问题需要用政治智慧来解决。市里已经向省里、向国家有关部门反映了情况,希望从更高层面进行斡旋。但这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在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做好两件事:第一,把自身基础打牢,让对手无懈可击;第二,争取国际舆论的支持,让更多人看到你们的真实情况。”
“明白了。”陈默点头。
“另外,”赵书记看向在座的所有人,“我要代表市委市政府,向江州产业园的全体干部职工表示敬意。在困难时刻,你们展现出的团结和担当,是这座城市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这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送走赵书记一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陈默没有立即回办公室,而是在园区里散步。
夕阳西下,给厂房镀上了一层金色。下班的人群陆续走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陈默听到了一些对话:
“今天工艺部又有新进展了,国产材料的兼容性提高了5。”
“我们设计公司那边稳住了两个大客户,答应再给一个月时间。”
“封装厂的老设备改造方案通过了,下周就开工。”
……
这些平常的对话,在今天听来格外动人。
走到园区中央的小广场,陈默又看到了那块刻着“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的石头。夕阳照在石头上,字迹清晰而坚实。
他想起一年前,园区奠基时,很多人质疑这块石头能立多久。现在,这块石头不仅立住了,还成了很多人的精神象征。
手机响了,是林洛书。
“陈默,爸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他今天买了新鲜的鲈鱼,说要给你补补。”
陈默笑了:“随便,叔叔做的都好吃。”
“那早点回来,鱼要趁热吃。”
“好。”
挂掉电话,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园区。
风暴还在,但风暴眼中,他们站得很稳。
而且,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站。
有团队,有支持,有家。
这就够了。
转身,他走向停车场。
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想先回家吃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