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裁风波后的第二周，表面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暗流仍在涌动。
陈默的办公室里，何卫东正在汇报最新进展：“美国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日本供应商的态度有所缓和，但交货周期都延长了。，国产材料的产能这个月能提升30，下个月有望翻倍。”
“客户那边呢？”陈默问。
“稳住了八成。”何卫东调出数据，“杜总他们做了大量工作，大部分客户同意给三个月缓冲期。有些甚至表示，愿意承担部分成本上涨，只要保证供应稳定。”
陈默点点头。这些结果比预想的要好，说明江州在过去一年积累的信誉起了作用。
“但有个新情况。”何卫东顿了顿，“华芯的钱副总昨天去了北京，据说是去参加一个部委的研讨会。同行的还有tsc的林永祥总监。”
陈默眉毛一挑：“他们一起？”
“表面上是巧合，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何卫东说，“我打听了一下，那个研讨会是关于‘集成电路产业国际合作与自主可控’的，规格很高。钱副总和林永祥都在嘉宾名单里。”
陈默沉吟片刻。华芯和tsc同时出现在国家部委的研讨会上，这传递出一个信号——巨头们正在更高层面布局。而江州这样的小玩家，可能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继续关注，但不要过度反应。”陈默说，“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自身建设上。”
何卫东离开后，陈默站在窗前，看着园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表面上看，一切如常，生产线在运转，订单在交付，技术研发在推进。
但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正在重新汇聚。制裁只是第一波，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复杂的博弈。
下午，陈默去了江州大学。微电子专业的实验室里，吴教授正在指导学生做一个芯片测试实验。
“陈组长，你怎么来了？”吴教授有些意外。
“来看看学生们。”陈默说，“顺便想跟您商量件事。”
两人来到办公室。陈默开门见山：“吴教授，我想在园区里建一个‘产教融合创新实验室’，让企业的工程师和学校的学生一起做项目。您觉得可行吗？”
吴教授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现在企业和学校虽然有合作，但主要是实习、培训这种单向流动。真正的融合创新，需要更紧密的协作。”
“具体怎么操作？”
“可以分几个层次。”吴教授思考着说，“第一层，企业出实际技术问题，学生组队攻关，企业工程师指导；第二层，学校和企业的研发人员共同申请科研项目，共享成果；第三层，共建实验室，设备、人员、资金都融合。”
陈默点头：“我需要一个具体方案，包括预算、场地、人员、运行机制。越快越好。”
“没问题，我一周内给你。”
从江州大学出来，陈默又去了北区二期工地。刘所长正在指挥搭建“科技文明溯源中心”的临时展馆，看到陈默，他兴奋地招手。
“陈组长，来看看我们的进展！”
临时展馆虽然简陋，但内容很丰富。左侧是古代冶铁作坊的复原模型，右侧是现代芯片制造的工艺展示，中间用一个巨大的时间轴连接，展示了从青铜时代到信息时代的技术演进脉络。
“这个时间轴做得好。”陈默赞叹。
“我们想表达的是，技术发展有连续性。”刘所长说，“今天的芯片，和古代的青铜器、铁器一样，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了解历史，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现在，展望未来。”
陈默心中一动。在当下这个充满博弈和对抗的时期，这种历史的视角尤其重要——它提醒我们，所有的技术竞争，最终都会沉淀为文明的一部分。
“刘所长，我想在园区里搞一个‘技术人文沙龙’，定期请不同领域的专家来讲课，不光是技术，还有历史、哲学、艺术。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刘所长拍手，“技术不能脱离人文，否则就是冰冷的工具。这个沙龙我来帮你组织，我认识不少文化界的朋友。”
回园区的路上，陈默的思路越来越清晰。面对外部的压力和竞争，江州需要构建更丰富的内涵——不仅是技术的深度，还有人文的厚度，教育的广度，创新的活力。
这些“软实力”，可能比硬技术更难被模仿和超越。
晚上回到家，陈默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林父。
“技术人文沙龙？”林父很有兴趣，“这个想法有远见。我教书的时候，最怕学生变成‘技术工具人’——只会技术，不懂人文。这样的人，技术再高，也难有大成就。”
“叔叔能来讲课吗？”陈默问。
“我？”林父笑了，“我一个教历史的，能讲什么？”
“就讲历史。”陈默说，“比如，中国古代的技术创新与社会变迁，比如，世界科技中心的转移规律，比如，技术发展与人文精神的关系……这些都是工程师们需要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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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好，我准备一下。不过陈默，你这个沙龙不能光讲课，还要有讨论，有交流。要让技术人员敢说话，敢提问，敢质疑。”
“明白，我们设计成圆桌讨论的形式。”
晚饭后，陈默在书房里起草“产教融合创新实验室”和“技术人文沙龙”的方案。写着写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举措看似与应对制裁无关，但实际上，它们是在构建江州更深的根基。
当别人在博弈、在对抗、在争夺时，江州在扎根、在沉淀、在生长。
这或许就是“静水深流”的智慧——表面平静，深处有力。
第二天，陈默把这两个方案提交给管委会讨论。出乎意料，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早该这么做了。”张铭说，“我们技术人员也需要开阔视野，不能整天埋在工艺参数里。”
“和学校的深度融合，能解决人才瓶颈。”秦风说，“现在招人太难了，自己培养才是长远之计。”
“人文沙龙我第一个报名。”杜晓明笑道，“做芯片做久了，感觉自己都快变成机器了。需要补充点人文营养。”
方案很快通过。陈默让何卫东负责落实，要求一个月内初见成效。
接下来的日子，江州产业园表面上看没什么大变化，但内部正在发生深刻的转变。
产教融合实验室里，企业的工程师和学校的学生一起研究技术难题，年轻的思维和丰富的经验碰撞出火花；技术人文沙龙里，工程师们和历史学者、哲学家、艺术家对话，从更广阔的视角思考技术的意义。
沈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她开始做一个系列报道，题目是《江州的“软实力”建设》。第一篇写产教融合，第二篇写技术人文，第三篇准备写“古今对话”——把古代工匠精神和现代工程师精神联系起来。
报道发表后，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反响。很多读者留言说，以前觉得半导体很高冷，现在发现它也可以很人文；以前觉得江州只是个小地方，现在发现它有自己的思考和追求。
甚至连省里的媒体都转载了这些报道。有一天，陈默接到了省科技厅一位副厅长的电话。
“陈默同志，你们的做法很有新意啊。”副厅长说，“现在各地都在搞产业园区，但大多是硬件建设、招商引资。像你们这样注重‘软实力’的，不多见。”
“我们也是在探索。”陈默谦虚地说。
“探索得好。”副厅长说，“我听说，国家发改委正在总结各地产业创新的经验，你们的做法值得推荐。这样吧，你整理一份材料，我帮你递上去。”
这又是一个意外的机遇。陈默立即组织团队，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中小城市发展特色产业的“软硬结合”路径探索——以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为例》。
报告不仅讲了技术突破、产业发展，更重点阐述了产教融合、技术人文、古今对话这些“软实力”建设。陈默在报告中写道：
“技术是骨架，人文是灵魂。没有骨架站不起来，没有灵魂走不远。江州的探索，不仅仅是建一个产业园，更是尝试为中国的产业升级注入人文温度，为技术创新找到文化根基。”
报告递上去后，很快有了反馈。国家发改委的一位司长亲自打电话给陈默，表示很感兴趣，可能会组织专家来实地调研。
这个消息在园区里传开后，大家的士气更高了。原来，那些看似“不务正业”的人文探索，反而成了江州独特的价值。
周五下午，陈默在技术人文沙龙做了第一次分享。他没有讲技术，而是讲了一个故事——关于江州产业园从无到有的历程，关于那些普通人的坚持，关于失败与成功，关于梦想与现实。
讲完后，他请大家提问。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站起来：“陈组长，我想问，在这么多困难面前，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陈默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想过。不止一次。特别是在技术攻坚最艰难的时候，在市场开拓最无助的时候，在外部压力最大的时候，我都想过，要不就算了，反正也尽力了。”
“那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
“是人。”陈默说，“看到张铭为了一个工艺参数三天三夜不睡觉，看到杜总为了一个订单奔波千里，看到年轻的工程师为了一个设计问题反复试验，看到工人们为了赶工期加班加点……看到这些人，你就觉得，你不能放弃。因为你放弃了，他们的努力就白费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还有，”陈默继续说，“是信念。我相信，在中国，在江州，一群普通人聚在一起，认认真真做一件事，是能够做成的。这个信念，支撑我走到现在。”
掌声响起，持久而热烈。
沙龙结束后，陈默走出会议室。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何卫东走过来：“陈组长，今天的沙龙效果很好。很多人都说，很久没有这样思考过了。”
“那就好。”陈默说，“何卫东，你记住，一个园区要长久，不能只靠政策和资金，还要有文化，有精神，有认同。这些‘软’的东西，往往比‘硬’的东西更有力量。”
“明白了。”
走出办公楼，陈默在园区里散步。秋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园区刚刚起步，所有人都在问：能成吗？
现在，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还有很多挑战，但至少，他们走出了一条路。
这条路，不宽，但坚实；不长，但清晰。
而且，这条路还在延伸，向着更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林洛书。
“陈默，爸让你回来试菜，他新学了一道红烧肉，说要让你尝尝。”
陈默笑了：“好，马上回。”
挂掉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园区。
夕阳下，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有力。
静水深流。
江州，正在这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