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评审会后的第三天,陈默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省发改委魏长明打来的,语气比以往客气:“陈组长,恭喜啊。省里初步评审结果出来了,江州进入下一轮,需要准备补充材料和现场答辩。”
陈默握着电话的手微微用力:“进入下一轮的有几家?”
“三家。”魏长明说,“你们,华芯,还有苏南的一个园区。接下来要进行现场考察和答辩,时间定在下周三。”
“明白了,谢谢魏处长。”
挂掉电话,陈默立即召集团队。会议室里,气氛既兴奋又紧张。
“进入下一轮是好事,”张铭说,“但竞争也更激烈了。三家选一,淘汰率三分之二。”
秦风关注的是现场考察:“他们要来看什么?提前有个准备。”
“按照惯例,现场考察会看技术实力、产业基础、管理水平和未来规划。”何卫东翻出以往的案例,“特别是要验证申报材料的真实性。我们的数据一定要经得起检验。”
陈默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关键词:“真实、特色、潜力、可复制。”
“现场考察和答辩,要突出这四点。”他说,“真实是我们的底线,所有数据必须真实可查;特色是我们的优势,要展示在细分领域的深度;潜力是我们的未来,要讲清楚发展路径;可复制是我们的价值,要说明这种模式对其他中小城市的借鉴意义。”
任务分配下去,每个人都领到了具体工作。技术团队要准备现场演示,市场团队要整理客户案例,行政团队要安排考察路线和接待方案。
陈默自己则开始准备答辩材料。答辩只有二十分钟,要回答评审专家的提问。这比汇报更难——汇报可以提前准备,答辩要现场应对。
他让何卫东搜集了可能的问题,列出了三十多个,从技术细节到商业模式,从政策环境到国际竞争,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角度。
“陈组长,这些问题都要准备答案吗?”何卫东看着长长的清单,有些头疼。
“都要准备,但不要背答案。”陈默说,“要理解问题的本质,想清楚我们的逻辑。答辩不是考试,是对话,是展示思考的过程。”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琢磨每一个问题,思考如何回答既实事求是又突出优势。有时他会找张铭、秦风他们模拟答辩,让团队提问,他现场回答。
模拟中暴露出很多问题:有些回答太技术,专家可能听不懂;有些回答太笼统,缺乏说服力;还有些回答过于防守,显得信心不足。
“陈组长,我觉得你可以更自信一些。”在一次模拟后,张铭建议,“我们的技术是实打实的,不用谦虚。
“自信不是自大。”陈默说,“要把握好度。”
周五下午,陈默去了江州大学。微电子专业的第一批学生正在上实验课,他站在教室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上专注的表情。
带课的吴教授看到他,走出来打招呼:“陈组长,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学生们。”陈默说,“学得怎么样?”
“很不错。”吴教授说,“这些孩子大部分是江州本地人,知道家乡有个半导体产业园,学得特别用心。有几个已经表示,毕业后想留在江州工作。”
“那太好了。”陈默心中一动,“吴教授,下周三省里来考察,能不能安排学生做个展示?比如芯片设计实验、工艺仿真之类的。”
“可以啊!”吴教授眼睛一亮,“正好我们刚建了一个小型洁净实验室,虽然设备简单,但能做基础工艺实验。让学生展示,比我们老师讲更有说服力。”
“那就这么定了。”
从江州大学出来,陈默又去了北区二期工地。刘所长正在现场指导发掘,看到陈默,兴奋地招手。
“陈组长,来得正好!我们发现了一个完整的作坊区,有冶铁炉、锻造区、甚至还有疑似‘质检区’的遗迹。这说明当时的冶铁生产已经有了初步的分工和质量意识。”
陈默看着那些清理出来的遗迹,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连接感。一千八百年前的工匠,和今天的工程师,虽然在技术上天差地别,但对质量的追求、对工艺的专注、对创新的渴望,本质上是相通的。
“刘所长,下周三省里来考察,能不能把这个作为‘科技文明溯源中心’的亮点展示?”
“完全可以!”刘所长说,“我们正好完成了一个遗址的复原模型,可以现场展示古代冶铁工艺和现代芯片制造的对比。这种跨越时空的技术对话,很有冲击力。”
“好,到时候请你亲自讲解。”
安排好这些,陈默心里踏实了许多。江州的特色,不仅在于产业,还在于这种产教融合、古今对话的探索。这种独特性,是华芯和苏州园区没有的。
周末,陈默没有加班,而是陪林洛书去看婚宴场地。
东湖宾馆的宴会厅布置得差不多了,深红色的地毯,金色的装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婚庆公司的人正在调试灯光和音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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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林小姐,你们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婚庆经理问。
林洛书看了看,说:“挺好的,简单大方就好。”
陈默则更关心流程:“当天的流程确定了吗?”
“确定了,这是时间表。”经理递过来一份文件,“上午接亲,中午仪式,下午宴会。考虑到您的工作,我们把时间安排得比较紧凑,不会耽误太久。”
陈默看了看,点点头。婚礼是人生大事,但他确实没有太多时间投入。好在林洛书和家人理解,把大部分事情都承担了。
“陈默,下周三省里考察,你准备好了吗?”从宾馆出来,林洛书问。
“差不多了。”陈默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了。”
“别太紧张。”林洛书握住他的手,“你为江州做了这么多,大家都看在眼里。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走出了一条路。”
这话让陈默心里一暖。是啊,就算这次申报不成功,江州的路还在,团队还在,梦想还在。
周一,考察前最后一天。陈默在产业园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环节。
晶圆厂的洁净室已经彻底打扫过,设备擦得锃亮,工艺数据整理得整整齐齐。设计公司的展示区布置好了,有产品实物,有性能数据,有客户反馈。江州大学的实验室也准备好了,学生们反复演练展示内容。
一切都就绪了。
晚上,陈默很早就睡了。他知道,明天的状态很重要。
周二早上,省里的考察组准时到达。一共七个人,有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的官员,还有两位外请的行业专家。
陈默带着团队在门口迎接。简单的寒暄后,考察正式开始。
第一站是晶圆厂。张铭带着考察组参观洁净室,讲解工艺流程,展示技术数据。专家们问得很细,从设备参数到工艺窗口,从良率控制到成本管理。张铭一一回答,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第二站是设计公司。杜晓明、徐敏杰、王海涛分别展示了他们的产品和市场成果。专家们特别关注中小企业如何与制造端协同创新,杜晓明举了个生动的例子:
“我们做高压电源芯片时,发现现有工艺达不到要求。不是工艺不行,而是参数需要调整。张总带着工艺团队和我们一起做了三个月的实验,调整了十七个工艺参数,终于达到了性能目标。这种深度协同,在大厂是不可能实现的——他们流程太长,响应太慢。”
这个案例很打动专家。一位专家当场记录了下来。
第三站是江州大学。学生们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展示芯片设计、工艺仿真、测试验证。虽然设备简单,但流程完整,学生们的操作也很规范。
吴教授介绍:“我们这个专业是和产业园共建的,课程设置对接产业需求,实验设备得到产业园支持,学生实习直接在园区企业。这种产教融合模式,保证了人才培养的针对性和实用性。”
一位专家问学生:“你们毕业后,愿意留在江州工作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答:“愿意。江州虽然小,但有机会。在大城市,我可能只是大厂里的一颗螺丝钉;在这里,我能参与完整的项目,成长更快。”
这话很朴实,但很真实。
第四站是北区二期工地。刘所长穿着考古工作服,带着考察组看冶铁作坊遗址,讲解古代工艺,对比现代芯片制造。
“各位领导请看,”刘所长指着复原模型,“一千八百年前,工匠们在这里冶铁,通过高温改变材料的性质;一千八百年后,工程师们在那边制造芯片,也是通过高温改变材料的性质。技术的本质没有变——都是人类利用自然规律改造世界。”
他调出对比图:“这是古代冶铁的工艺流程图,这是现代芯片制造的工艺流程图。虽然具体技术天差地别,但都包括了原料准备、成型加工、质量控制、性能测试这些基本环节。这说明,技术创新有脉络,有传承。”
这个视角很新颖。考察组的专家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拍了照片。
整个考察持续了一天。下午四点,在管委会会议室进行最后答辩。
陈默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的七位专家。经过一天的考察,专家们对江州已经有了直观的了解,现在的问题是看如何把这些点连成线,形成完整的逻辑。
“各位专家,经过一天的考察,我想大家已经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江州——不大,但扎实;不强,但特色;不完美,但努力。”陈默的开场白很朴实。
“今天的答辩,我不想重复汇报材料的内容,而是想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江州模式,为什么值得成为国家级创新中心?”
他调出一张图,上面是三个关键词:补充、探索、可复制。
“第一,补充价值。中国半导体产业需要华芯这样的龙头,也需要江州这样的补充。我们服务的是大厂不愿做、做不了的中小企业和细分市场。这种补充,完善了产业生态,激发了创新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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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探索价值。江州在探索一条中小城市发展高端制造业的路径——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找准定位,如何形成特色,如何构建生态。这条路的探索,对全国数以百计的中小城市有借鉴意义。”
“第三,可复制价值。江州模式的核心不是技术,而是方法论——如何通过产教融合解决人才问题,如何通过协同创新解决技术问题,如何通过服务中小企业解决市场问题。这套方法论,在其他地区、其他产业,都可以借鉴。”
陈默停顿了一下,看着专家们:“所以,支持江州,不仅是支持一个园区,更是支持一种模式,一种路径,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问题比预想的温和,可能是因为一天的考察已经解答了很多疑问。
“陈组长,如果成为国家级中心,你们下一步的重点是什么?”一位专家问。
“三个重点。”陈默回答,“第一,深化特色工艺,在高压功率、射频、传感器等方向做到国内绝对领先;第二,拓展服务能力,从制造向设计服务、测试服务、封装服务延伸;第三,构建创新生态,吸引更多中小企业聚集,形成良性循环。”
“资金从哪里来?”
“多元投入。政府引导基金、企业自筹、社会资本、国家专项我们会探索多种融资渠道。关键是先做出价值,价值会吸引资金。”
“人才怎么解决?”
“继续深化产教融合,同时建立更灵活的人才引进机制。我们不一定能给出最高的薪水,但能提供最好的成长平台和最直接的价值实现。”
问答持续了四十分钟。陈默的回答务实而清晰,没有空话套话。
答辩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会议室镀上了一层金色。
考察组组长——省发改委副主任做了简短的总结:“今天看了很多,听了更多。江州的实践,确实有特色,有价值。省里会综合考虑,尽快给出评审意见。”
送走考察组,陈默站在管委会门口,看着车队远去。
一天的考察结束了,但等待才刚刚开始。
结果会在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
能成功吗?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江州展示了最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
转身,他走回大楼。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能因为等待而停滞。
路上,他遇到了沈笑。
“陈组长,考察怎么样?”她问。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等结果。”陈默说,“你呢?在做什么报道?”
“在写一篇关于等待的报道。”沈笑说,“不是等待结果,而是等待过程中的坚持。江州等这个机遇等了一年多,你们在等待中做了什么,比结果本身更重要。”
这话很有道理。陈默点点头:“是啊,等待不是静止,是积蓄力量。”
回到办公室,陈默没有立即工作,而是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产业园的厂房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坚实。
等待,是一种修行。
在等待中做好该做的事,在等待中积蓄前行的力量,在等待中保持内心的平静。
这就是等待的智慧。
陈默深吸一口气,回到办公桌前。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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