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结束后的第四天，江州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上午十点，陈默正在会议室里和张铭讨论晶圆厂良率的最新进展——经过工艺优化，sra良率已经突破82，离85的目标越来越近。这时，何卫东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陈组长，外面有人找您。”何卫东压低声音，“是tsc（台积电）的人。”
陈默一愣：“tsc？他们怎么会来江州？”
“说是来做技术交流的，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何卫东说，“来的是tsc大陆区战略合作部的总监，姓林，还有两个随行人员。现在在接待室。”
陈默和张铭对视一眼。tsc是全球半导体代工的绝对龙头，市值超过五千亿美元，工艺技术领先全球。这样一家巨头，突然造访江州这个小地方，确实不寻常。
“请他们到会议室吧，我马上过去。”陈默说。
几分钟后，陈默在会议室见到了三位来访者。为首的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正是tsc大陆区战略合作总监林永祥。
“陈组长，久仰。”林永祥主动伸出手，普通话带着轻微的台湾口音，“冒昧来访，打扰了。”
“林总监客气了，欢迎来到江州。”陈默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适中，笑容得体。
双方落座。何卫东端上茶水，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陈组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江州的特色工艺发展情况。”林永祥开门见山，“tsc一直在关注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多样化发展，特别是特色工艺这个领域。”
陈默心中警惕，但面上保持微笑：“江州是小地方，做的是小市场，和tsc这样的巨头没法比。”
“话不能这么说。”林永祥摇摇头，“半导体产业需要多样性。tsc专注于先进制程，但特色工艺也有独特的市场价值。我们注意到，江州在高压功率器件、射频芯片等领域做得不错，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合作？陈默心中更加警惕。tsc主动提出合作，这听起来太美好，以至于有些不真实。
“林总监想怎么合作？”陈默谨慎地问。
“可以有多种形式。”林永祥说，“比如技术交流，我们可以分享一些工艺优化的经验；比如人才培养，可以安排江州的技术人员到我们台湾或大陆的工厂学习；再比如如果条件成熟，也可以考虑更深入的合作。”
“更深入是指？”
林永祥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陈组长，我听说江州正在申报国家级特色工艺创新中心？”
“是的，还在评审阶段。”
“如果申报成功，江州的发展前景会更好。”林永祥说，“但特色工艺要做好，需要持续的研发投入和技术积累。这方面，tsc可以帮忙。”
话说到这里，陈默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图——tsc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看中了江州在特色工艺领域的潜力，想要提前布局，甚至可能是想要控制。
“感谢林总监的好意。”陈默说，“但江州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自身能力建设上。合作的事，可能需要从长计议。”
“理解理解。”林永祥点头，“我们不急。这样吧，今天先参观一下你们的园区，看看具体的技术水平和生产条件。参观完，我们再聊。”
“好，我安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默亲自带着林永祥一行参观了晶圆厂、设计公司和实验室。林永祥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专业问题，有些问题甚至触及了工艺的核心细节。
张铭在讲解时很谨慎，既展示了技术水平，又避免泄露关键参数。但陈默能感觉到，林永祥这样的专家，通过观察设备状态、工艺流程、人员操作，已经能对江州的真实水平做出大致判断。
参观结束，已经是中午。陈默邀请林永祥一行在园区餐厅用餐，林永祥婉拒了。
“下午我们还要去苏州，就不多打扰了。”林永祥说，“陈组长，今天参观收获很大。江州比我想象的要扎实。”
“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林永祥看着陈默，“不过，我也要提醒一句——特色工艺这个市场，看起来不大，但竞争会越来越激烈。华芯在布局，国际大厂也在关注。江州想要保持优势，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更快的速度。
这话半是提醒，半是施压。陈默听懂了弦外之音——如果不合作，可能会面临更大的竞争压力。
“谢谢林总监提醒，我们会认真考虑。”陈默不动声色。
送走tsc的人，陈默回到办公室，立即召集团队开会。
“tsc突然来访，绝对不是简单的技术交流。”陈默说，“大家怎么看？”
张铭先开口：“他们问了很多工艺细节，特别是关于高压功率器件和射频芯片的。我怀疑他们也在布局这些领域，想看看我们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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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想收购。”秦风说得更直接，“tsc以前也收购过一些特色工艺的小厂，补充自己的技术版图。”
何卫东担心：“如果tsc真有兴趣，对我们来说是机遇也是挑战。和他们合作，能获得技术、资金、品牌，但可能会失去自主权。”
“而且，”陈默补充，“如果tsc介入，可能会影响国家级创新中心的评审。专家们会想，江州都要和tsc合作了，还需要国家支持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很现实。
“那我们要不要接触？”杜晓明问。
“接触可以，但要保持距离。”陈默做出决定，“我们可以表达开放合作的态度，但任何实质性合作，都要等到国家级创新中心评审结果出来之后。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分心。”
众人点头。这是稳妥的做法。
下午，陈默把这个情况向郑国锋和赵书记做了汇报。两位领导的态度很明确：欢迎合作，但必须坚持自主可控；可以利用外部资源，但不能丧失主导权。
“陈默，你要把握好度。”赵书记在电话里说，“tsc这样的巨头主动找上门，说明江州的价值被看到了。这是好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清醒。我们的根本，还是扎根本土，服务本土，发展本土。”
“明白。”陈默说。
接下来的几天，tsc的来访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产业园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技术人员在讨论，管理人员在猜测，连工人们都在议论——tsc要来投资了吗？江州要起飞了吗？
陈默让何卫东做好舆论引导，强调江州立足自身发展的决心不变，与外部合作只是补充，不是依赖。
但影响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周五，陈默接到了周亦的电话。
“陈默，我听说tsc去你们那儿了？”周亦问。
“是的，林永祥总监带队，做了技术交流。”
“你怎么看这件事？”
陈默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机遇与挑战并存，要保持清醒。
周亦沉吟片刻：“你的判断是对的。tsc这个时候来，时机很微妙——正好在国家级创新中心评审的关键阶段。我猜，他们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提前布局。”
“什么风声？”
“评审有进展了。”周亦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专家组对江州的评价很高，认为你们的模式有创新性和推广价值。最终结果虽然还没定，但江州的希望很大。”
这个消息让陈默精神一振，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所以tsc是想在结果公布前，抢占先机？”
“很有可能。”周亦说，“如果他们现在和江州达成合作，等国家级创新中心批下来，他们就能共享政策红利。而且，有了tsc的背书，江州的申报成功率会更高——这是双赢，但tsc赢得更多。”
陈默明白了。这是一场博弈。tsc看准了时机，想要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周司长，您的建议是？”
“拖。”周亦说，“不拒绝，不主动，不承诺。等评审结果出来，你的谈判地位会完全不同。到时候，是合作还是自主发展，你会有更多选择。”
“明白了，谢谢周司长。”
挂掉电话，陈默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园区里，一切都显得清晰而明亮。
tsc的来访，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江州的价值，也照出了现实的复杂。
有价值，才会有人关注；有价值，才会有人争夺。
这是好事，也是考验。
晚上回家，陈默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洛书和林父。
林父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说：“陈默，我讲个历史故事吧。春秋时期，郑国是个小国，夹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郑国的生存之道是什么？不是选边站，而是保持独立，利用两国的矛盾，在大国博弈中寻找生存空间。”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江州现在就像郑国。”林父说，“tsc是大国，华芯也是大国。你要做的不是倒向谁，而是保持独立，利用他们的关注和竞争，争取自己的发展空间。”
这个比喻很形象。陈默点点头：“我明白了，叔叔。”
“还有，”林父继续说，“大国看中小国，往往不是真的看重你，而是看重你的地理位置、你的资源、你的战略价值。一旦你的价值被榨取完了，或者形势变化了，他们可能随时抛弃你。所以，根本还是要自己强大。”
这话说得很透彻。陈默深以为然。
晚饭后，陈默一个人在书房里思考。桌上摊着tsc的名片、周亦的电话记录、还有国家级创新中心的申报材料。
三条线交织在一起：国家评审、巨头关注、自身发展。
每一条都很重要，每一条都要把握好。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备忘录——《关于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未来发展的几点思考》。
第一，坚持自主可控的根本方向。外部合作可以，但不能依赖；外部资源可以用，但不能被控制。
第二，抓住国家级创新中心的机遇。如果申报成功，要充分利用政策红利，加快自身能力建设。
第三，谨慎对待巨头合作。可以接触，可以交流，但任何实质性合作都要以不损害自主性为前提。
第四，继续深化特色优势。在高压功率、射频、传感器等细分领域做深做透，形成技术壁垒。
写完后，陈默看了一遍，觉得思路清晰了。
很多时候，面对复杂的局面，不是要立即做出选择，而是要先想清楚自己的根本立场和长期目标。只要根本不动摇，方向不偏离，具体的选择就好做了。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产业园的灯光依然亮着，像黑暗中的灯塔。
陈默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清醒。
tsc的来访，像一场突然的风暴，搅动了平静的水面。
但风暴过后，水面终将恢复平静。
而江州，要在风暴中保持定力，在平静中积蓄力量。
路还长，慢慢走。
但至少，方向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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