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来月。王秀大概是出于对父母的愧疚，这一个多月里，从没给家里打过电话。直到这天，她才拨通了王旭高中的公用电话。
王旭一接起电话，就劈头盖脸地抱怨：“姐，你走了倒清净！你知道吗？那张婆子带着牛家那婆娘，堵着咱们家大门骂了半天，咱爹气得当场就扇自己耳光！”
王秀在电话那头听着，声音立马急了：“他们想干嘛？还想逼咱们家不成？”
王旭眉梢一挑，故意装出难过的语气：“还能干嘛？不就是因为你拿走了他们家那两万块聘礼嘛！”
“哦？就因为这两万块钱，他们就上门闹事？” 王秀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王旭又故意夸张了语气，添油加醋道：“何止闹事啊！他们还让你赔偿呢，说要把之前牛家花的钱都补上！”
“赔多少？” 王秀追问。
“一共要四万！” 王旭张口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王秀干脆的声音：“行，我明天就把钱转给你。你取成现金，周五回家带给咱爸，让他把钱赔给牛家，省得他们再上门闹。”
“好嘞！” 王旭挂了电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等收到王秀转来的四万块，王旭只取了两万块现金。周五下午放学回家，他从院子里推出摩托车，王父见他神色匆匆，好奇地问：“这么晚了还出去？天快黑了，干啥去？”
“没事，东西落同学家了，我去拿了就回来。” 王旭随口编了个理由，迫不及待地发动摩托车，揣着那两万块钱，直奔牛大力家。陆一村和陆二村本就东西挨着，两家距离也就四五公里，十几分钟后，王旭就到了牛大力家门口。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牛大力！牛大力在家吗？”
“干嘛？” 牛大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王旭一转头，就看见牛大力从村外回来，肩头还扛着半袋子化肥，额头上满是汗。
王旭从左右裤兜里掏出两沓崭新的钞票，在手里 “哗啦” 抖了抖，一脸不屑地说：“喏，这是你们当初给我姐的聘礼，现在还给你！以后别再惦记我姐了，也别再去我家找我爸妈麻烦，听见没？”
这时候，牛喜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刚好听见王旭的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指着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啥时候去你家闹过？”
王旭转头，拿着钱指着牛喜，声音更高了：“上次张婆子带着你家婆娘，堵着我家大门骂，那不算闹？”
牛喜见左右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怕丢人，只好压低声音说：“我不跟你小辈一般见识，你把钱放下就行。”
王旭却突然抬起手，猛地把钱往牛喜面前一甩：“拿去吧！”“哗啦” 一声，两沓崭新的钞票像被狂风刮过似的，散落在地上。院子里，徐云正端着碗吃饭，见状立马放下碗筷，嘴里念叨着 “作孽呀，都是血汗钱”，快步冲到门口，蹲下身就去捡钱。
王旭这时候已经跨上了摩托车，牛喜追到门口，指着他的背影说：“你爹妈就是这么教你的？这么不懂规矩！”
王旭坐在摩托车上，回头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你们不就是想要这几个臭钱吗？现在还你了，两清了！”
牛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吼：“你下来！把钱给我捡起来！”
王旭斜眼看着蹲在地上捡钱的徐云，嗤笑一声：“她不是正捡着嘛！”
牛喜怒不可遏，声音都变了：“我让你捡！”
王旭轻蔑地笑了笑：“得了吧，姓牛的，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朝正弯腰捡钱的徐云面前一丢：“来，再赏你五十！够你买斤肉吃了！” 说完，他一踩摩托车档位，“轰” 的一声拧开油门，扬长而去。
周围的邻居见状，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这牛大力是不是真有啥把柄在人家手里啊？这么被欺负都不吭声？”
“换我早忍不住了，这要是我，一锄头就砸过去了！”
“就是啊，太欺负人了，这钱甩得也太侮辱人了！”
听着这些议论，牛大力心里又愤懑又憋屈，可他能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下，也蹲到母亲身边，帮忙捡散落的钞票。“唉，，，” 牛喜重重地叹了口气，气得猛地把手里的烟盒往地上一摔，对着牛大力吼：“大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让人这么欺负，你就只会蹲在这儿捡钱？” 积压了这么久的情绪，牛喜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牛大力手里飞快地捡着钞票，递给母亲，抬头看着父亲，声音有些沙哑地问：“爹，我咋了？我不想跟他吵，吵了又能咋样？” 这时候，左邻右舍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都渐渐散了。
牛喜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说：“你看看现在还有几个年轻人，成天守着家里这几亩薄田？守着田能有啥出息？”
“我觉得在家挺好的，安稳。” 牛大力捡完钱，坐到父亲身边，也掏出一根烟，却半天没点着。
牛喜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安稳？没钱没势，连说个媳妇都让人瞧不起！你看看今天王旭那模样，他凭啥这么欺负咱们？不就是觉得咱们穷，好欺负，”
“给我点一根。” 牛大力伸出手。牛喜愣了一下，还是把烟盒和火柴盒递了过去，牛大力掏出一根火柴，笨拙地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才低声说：“爹，其实我有时候也想出去看看，也想去南方闯荡。可家里咋办？你和我妈年纪也大了，弟弟妹妹还小。”
牛喜看着儿子，眼神里渐渐多了些希望，他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膀：“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以为你小时候家里条件好？我还不是一点点熬过来的！我不是让你非得赚多少钱，我是希望你能有出息，别像现在这样，让人随便欺负！你明白吗？”
那天晚上，牛大力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颗向往大城市的火苗，被父亲的话重新点燃了。第二天一早，他就跟父母说，想去羊城市找高中同学，跟着同学一起打工。牛喜两口子一听，立马就同意了 ， 他们早就盼着儿子能出去闯闯了。
其实，牛大力心里也藏着委屈。那段他本就逆来顺受的感情，不仅没给他带来安稳，反而把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狠狠踩在地上摩擦。他跟父母说联系了同学，其实是骗他们的 —— 他谁也没联系，他只是想逃离这个充满流言蜚语的村庄。他能明显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神变了，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嘲笑，还有看热闹的打量，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下定了决心，牛大力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毅然决然地告别了宁静的农村老家，踏上了南下的列车。那时候，他的想法还很单纯：找份踏实的工作，努力赚几年钱，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娶个媳妇。到那时候，那些议论他的人，自然就不会再嚼舌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