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又聊了几句项目细节,余成便起身离开办公室。唐生和在沙发上迷瞪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下午上班的铃声隐约传来,才慢悠悠地起身。他先到一楼会议室接待了几位上访群众,又主持了一场棚户改造的协调会,等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刚坐到办公桌后,唐生和的目光就落在了对面茶几上那罐正山小种上,直愣愣地发呆。就这么坐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起身,走到茶几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小盒同样未拆封的正山小种,他出了办公室,朝着电梯口走去。不多时,他就站在了市委李书记办公室的门口。
“嘭嘭 ,,” 他轻轻叩了两下门。
“请进。” 屋里传来李鸿钧嘹亮的声音。
唐生和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李书记。”
坐在办公桌后的李鸿钧抬头见是他,立马起身,摊开手客气地说:“唐市长,来来来,快进来坐。”
唐生和朝着他指引的沙发走去,举起手里的茶叶罐,笑着说:“我爱人前天来看我,给我带了两罐正山小种,想着跟你分享分享。” 说话间,他走到李鸿钧跟前,双手将茶叶罐递了过去。
李鸿钧也连忙双手接住,笑着说:“哦,你太客气了,还想着我。”
唐生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也不是啥好茶,几十块钱就这么一小罐,”
李鸿钧把茶叶罐放到腿边的茶几上,抬手示意他坐:“瞧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咱们是一个班子的同志,哪还讲究这些。”
唐生和坐到沙发上,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玩笑似的严肃:“唉,我这可不是送礼啊。回头你那碧螺春,可得给我匀点,上回开会,就闻着你喝的那茶特香。”
李鸿钧听完,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行!你在这等着,我这就给你拿。”
他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一个半满的茶叶罐,递到唐生和面前:“就剩这点了,你不嫌弃?”
唐生和身体往前一探,一把接过茶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生怕对方反悔似的,立马把罐子放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不嫌弃,这茶可比我的正山小种香多了。”
李鸿钧笑着点点头,坐下开始泡茶。
唐生和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随即开口,语气恢复了严肃:“李书记,有个事情,我想跟你汇报一下。”
李鸿钧一边摆弄茶具,一边随口应道:“说吧,啥事儿。”
“我下周一想去一趟太和控股,调研一下咱们市公有物业目前的经营租赁情况。” 唐生和缓缓说道,目光紧紧盯着李鸿钧的反应。
这话刚说完,李鸿钧手里的动作就立刻放慢了许多。他拿着茶壶的手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茶具,又抬眼瞥了唐生和一眼,重重地 “嗯” 了一声,之后抓起茶叶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这个嘛……”
俩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所谓 “调研公有物业”,不过是个幌子。
唐生和这是想借着 “调研” 的由头找陆家麻烦罢了,可党政两个主官,要是把这话挑明了,就意味着两人的矛盾彻底公开。在官场里,主官不和,俩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政治底线。
唐生和见状,立马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却又暗藏机锋:“李书记,您也知道,我之前没做过具体的地方主政工作,经验很不足。到咱们香城来,您一直对我格外关照,但凡您制定的方针政策,我肯定全力支持。可我作为市长,连政府固定资产的基本情况都摸不透,这个底,实在不好兜啊!”
短短几句话,警告、威胁、拉拢、谄媚,全都裹在了 “谦逊” 的外衣里。“没做过主政工作、经验不足”,是隐晦地告诉李鸿钧:我是上面派下来的,就算出了问题,只要上面一句话,我是情有可原;“您对我关照、支持您的方针”,是在拉拢,只要咱俩团结,我不扯你后腿,你也别挡我的路;而 “底不好兜”,则是赤裸裸的威胁:你要是在中间横插一杠,让我不痛快,我大可以不管不顾,把太和控股的问题捅出来,到时候你们之前那些烂事,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鸿钧听完这话,又品出了背后的深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桌上的烧水壶早就开了,发出 “咕嘟咕嘟” 的声响,他却全然没在意,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盯着眼前的茶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茶几边。此刻,他的心里又气又怕,唐生和说的是实情,如果真撕破脸皮,他根本没法独善其身。
唐生和看到他前后的表情变化,知道不能再强压 ,逼得太紧,反而容易让李鸿钧狗急跳墙;主动找上级交代争取个宽大处理,那就麻烦大了,
于是他放缓语气,缓缓开口,抛出了橄榄枝:“另外,国际工业园那边,我计划新增一个污水厂项目。省环保资金那边,我已经初步对接过了,可以转移支持 3 亿左右。污水厂主体建设大概需要 1 个亿,辅助设备和硬件投入要 2 个亿。这样一来,工业园内外的道路建设,有 2 个亿也差不多够了吧?”
李鸿钧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连刚才的不快都忘了大半。
他心里清楚,国际工业园是他当年当市长时主持上马的项目,初衷根本不是发展经济 ,而是为了掩盖林耀东的决策失误。当初林耀东把垃圾填埋场选在了距离市区只有 21 公里的近郊区,而且没经过省里批准,就擅自倾倒了大量建筑垃圾。周围的村民多次向县区政府反映,都被压了下去;后来有人上访到省里,才逼得他匆忙搞了这个 “国际工业园”。
项目资金全靠市财政自筹,本就仓促上马,工作做得一塌糊涂。起初预算 8 个亿,只够把附近几个土包推平,盖住垃圾;后来建厂房,又追加了 4 个亿;厂房建好后,水电配套又花了 1 个亿。钱花到这份上,园区内部道路和通往外面的 3 公里主干道还没修。没钱就只能停工,可一停工,老百姓又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