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文庆忽然停了话头，目光被窗外的景象勾了去。他起身踱到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抬手按了按微凉的玻璃，指尖触到的凉意，顺着血管漫进心口，激得他微微一颤。牛大力也跟着抬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攥住了视线。
漫天晚霞正烧得热烈，金红的光浪一层叠着一层，把整座城市浸成了通透的金色。远处的高楼轮廓被镶上了耀眼的金边，马路上的车流像镀了金的河流，缓缓行驶在夕阳正浓的城市街道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暖融融的光。
文庆望着那轮正在下坠的落日，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这晚霞多好啊，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美得让人心里发酸，不觉生出几分惆怅。
夕阳沉得更低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像一道甩不掉的烙印。
他的脑子里不禁琢磨：自己这辈子，是不是也会像这落日？看着轰轰烈烈，光芒万丈，可最终还是要沉下去。等这最后一点光熄了，霓虹亮起，这座城市又会变回他们熟悉的那个模样， 霓虹下的修罗场，处处都是算计，步步都是博弈。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牛大力，那小子正看得出神，眼里盛着少年人独有的，对这世间繁华的憧憬，亮得晃眼。文庆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他别过脸，又望向窗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苦笑。
师徒俩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城市的天际线吞掉了尾巴。天色从橘红渐渐褪成了深邃的藏蓝，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温柔了街角的轮廓。没过多久，霓虹招牌也次第闪烁起来，红的、绿的、粉的，把夜色织成了一张流光溢彩的网。
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夜晚模样。
直到晚上临近八点，才有一个年约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件挺括的夹克，快步朝着他们坐的休息区走来。文庆抬头，迟疑了一下，那人刚好跟他目光相撞，立刻笑着开口：“哎，你好，文董事长是吧？”
“嗯。” 文庆答应着，立刻起身伸手，“你是康总？”
那人笑着握住他的手：“是我。”
牛大力也立马跟着站起身，朝人礼貌地笑了一下。那人颔首回应，握着文庆的手抖了抖，又摊手示意沙发：“坐坐，别站着。”
牛大力在一旁笑着，轻声提议：“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吃个便饭？边吃边聊。”
康总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急促：“不用了，我等一下还有个朋友要过来，时间很紧张，咱们就直接说事。”
文庆急忙接话道：“哦，那是我们冒昧了，耽误你时间。”
康总客气地回应：“没有的事。我跟唐市长其实也不认识，主要是陈军，我们俩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所以陈军把我的电话给了唐市长，这才牵上了线。”
文庆听完，微微点头，笑着说了句：“哦，有点曲折了。”
话音落，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和鄙夷。一个国企分公司的负责人，仗着有熟人引荐，就摆起了架子，真当自己是多大的人物？
康总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立马往回圆场：“是有点绕，但没关系，陈军跟我们熟。”
文庆心下却在暗自腹诽：市长亲自推荐的人来找你，你还敢摆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接着文庆看了一眼牛大力，牛大力立刻会意，把身边的一个档案袋双手捧了过去。康总接过来，迟疑了一下，缓缓打开。文庆在一旁补充：“这个是我们的资料，验资报告也在里面，十个亿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了。”
听完这话，康总眉头一紧，没搭话，而是低头认真翻看手里的资料。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直接，一点铺垫都没有，倒是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可文庆懒得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从康总刚开口的那几句话，他就看透了这人，给钱就能成，更何况还有唐市长在背后施压。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
康总低头看了半晌，才把文件重新收回档案袋，抬眼看向文庆：“嗯，我听唐市长说，你们想拿下环城高速上十个加油站的项目，想跟我们合作特许加盟，是吧？”
“嗯。” 文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他。
康总从验资报告里已经看到了文庆的实力， 十个亿资金到位，这可不是小数目。眼前这人，既有后台，又有实力。但文庆这态度，实在是不够谦卑，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略微思忖片刻，故意抛出一句：“我们公司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个项目。我们的想法是，直接跟香城市政府谈合作，这十个加油站，我们华石油直营。”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给文庆施压，不是非要跟你合作，我们自己也能拿下。
文庆听完，左侧嘴角轻轻一扬，脸上露出一丝邪魅的笑意，并未接话。
几秒后，反倒是康总显得有些无措，主动问道：“那…… 这个地块，你们能不能租给我们？”
文庆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我们除了考察你们华石油，还跟海华石油，华石化都在沟通这个事情。只不过唐市长的意思，让我们多跟你们接触 ，这边的关系，他熟悉，其他两家，他那边就鞭长莫及了。”
这话里的意思，康总自然听得懂。他沉默了片刻，心里那点拿捏对方的心思彻底散了，无奈地点头 “嗯” 了一声。
文庆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防磁密封袋，推到康总面前：“这个你看一下。”
康总接过来打开，里面装着二十几张渣打银行的不记名支票，每张票面金额不等，凑齐刚好是六百万港币。
文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叮嘱：“这不是大额，是拆分的小额票据。你别去总行兑，就去新界那几家偏僻的网点，每天兑一张。支票无密码，只认票据，兑完现金你自己安排，这样不会留任何痕迹。”
“可以，可以。” 康总听完，连忙把支票收好，又推还给文庆，一脸精明地笑道，“那这个事情是陈军引荐的，你把这个给他就行。其他事情，我来给你办好，特许加盟的手续，一周内就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