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母亲和哥哥,也无视了顾承安一行人,沈微微立刻将全部身心重新投入到紧张的研发工作中。
二代产品的核心,是一块被命名为北斗一号的超高集成度芯片。
它承载了整个系统的所有核心算法,是产品的“大脑”和“心脏”。
此刻,整个团队正在进行的,就是对第一块完美样品进行最后的满负荷压力测试。
巨大的无尘厂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围在中央控制台前。
巨大的屏幕上,无数行数据如同瀑布般飞速刷新。
代表着芯片各项性能指标的曲线,正在一点一点向上攀升。
温度、功耗、运算速度、数据吞吐量。
每一项数据,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核心温度75摄氏度,正常!”
“峰值功耗12瓦,低于设计阈值!”
“浮点运算速度达到每秒三百亿次,突破理论极限!”
负责数据监控的工程师小张,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悦。
一切都太顺利了。
这块小小的芯片,所表现出的性能,甚至比他们最乐观的预期还要强大。
沈微微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专注地盯着屏幕。
虽然她的内心也同样激动,但多年的科研经验让她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越是接近成功,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加大负载!”她下达了指令,“将模拟运算量,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这是测试流程中最危险的一步。
超负荷运转,将对芯片的物理结构造成巨大的考验。
稍有不慎,这块凝聚了所有人无数心血的样品,就可能在瞬间烧毁。
“沈工,这样太冒险了!”老李有些担忧。
“我们只有这一块样品,万一”
“没有万一。”沈微微的声音沉着而坚定。
“我们的产品,未来是要应用在最严苛的环境中的。”
“它不仅要能用,更要可靠。”
“如果连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负载都承受不住,那它就是一件失败品。”
“执行命令!”
“是!”
操作员在键盘上输入了新的指令。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得更加湍急。
代表运算负载的红色曲线,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向上窜起,冲破了百分之百的基准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一秒。
两秒。
十秒。
芯片的核心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攀升。
80度!
85度!
90度!
警报!
刺耳的蜂鸣声,突然响彻了整个厂房。
屏幕上,代表温度的曲线,突破了安全红线,并且还在疯狂向上飙升!
“不好!”小张失声惊叫,“散热系统跟不上了!出现热失控了!”
“快切断电源!”老李急得满头大汗,对着操作员大吼。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操作员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紧急制动按钮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从测试舱内传来。
紧接着,一股青烟冒了出来。
屏幕上所有的数据流,瞬间消失,变成了一片雪花。
整个厂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失败了。
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们失败了。
凝聚了整个团队数月心血,耗资数百万的第一块完美样品,就这样毁了。
一股绝望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年轻的工程师,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颤抖。
老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沈微微却异常冷静。
“打开测试舱,取出芯片残骸。”
“小张,立刻调出烧毁前最后三十秒的所有底层数据记录,精确到纳秒。”
“老李,组织a组,检查散热系统的所有管路和制冷剂循环泵。”
“其他人,回到各自岗位,准备复盘会议。”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
她的脸上没有慌乱和沮丧,只有磐石般的沉着。
那双专注的眼睛里,甚至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炽热的火焰。
仿佛刚才那场失败,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次冲锋前的号角。
团队成员们被她的镇定所感染,从呆滞中惊醒过来。
他们看着沈微微那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她手臂上那刺眼的白色石膏。
一股力量,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连他们的主心骨,这个带伤奋战的女人都没有倒下,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垂头丧气?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重新燃起的斗志。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厂房里再次恢复了忙碌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二楼观察室里的几个人,尽收眼底。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
!陈振华总工程师,赵老,以及前来汇报海市机械厂合作进度的顾承安。
他们是来参加阶段性成果评审会的。
却没想到,刚一抵达,就亲眼目睹了这场灾难性的失败。
赵老的脸色十分凝重,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振华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充满了担忧。
唯有顾承安,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块被寄予厚望的芯片,在万众期待中化为青烟。
他看到了那些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工程师们,在瞬间陷入绝望。
他也看到了沈微微。
在所有人都崩溃的时候,那个曾经在他印象中柔弱的女人,是如何像一名将军,在兵败如山倒的绝境中,冷静地发出指令,重整旗鼓。
她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属于任何男人,不属于任何权势。
它只属于她自己。
那是从无数个日夜的刻苦钻研中,从一次次失败的淬炼中,从内心那份对事业无比坚定的信念中,生长出来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成就,他曾经施舍给她的那些“帮助”,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一直以为,她离开他,会过得很辛苦。
他一直以为,她所取得的那些成绩,或多或少都有运气的成分,有秦老等人的提携。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还隐隐期待着,有一天她会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会回过头来,重新向他寻求帮助。
直到此刻,他才醒悟。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是需要庇护的藤蔓。
她是一棵在暴风雨中,独自扎根于悬崖峭壁之上的松。
她早已不需要他了。
甚至,她所达到的高度,已经是他需要仰望,甚至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够企及的境界。
“走吧,下去看看。”陈振华沉声说道,打破了观察室里的沉默。
三人走下楼,来到了厂房。
沈微微正和几位核心工程师围在一张桌子前,分析着刚刚取出的芯片残骸和数据。
她拿着一把高倍放大镜,专注地检查着残骸上那些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电路。
她的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走来的几位大人物。
“情况怎么样?”陈振华开口问道。
沈微微这才抬起头。
当她看到顾承安也站在陈振华身后时,眼中闪过波澜,但立刻就恢复了平静。
“陈叔叔,赵老。”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顾承安,仿佛他只是一个背景板。
“初步判断,不是设计缺陷。”她指着放大镜下的残骸说道。
“烧毁的起点,位于芯片的边缘供电模块。”。”
“这个电流的强度,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工作范围。”
“我怀疑是有人在我们的测试设备或者供电系统里,动了手脚。”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是设计缺陷,那只是技术问题,他们可以从头再来。
可如果是人为破坏。
那问题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意味着,在他们这个安保级别堪称顶级的基地里,在他们这群朝夕相处的战友中,隐藏着一个内鬼。
这个猜测,比刚才的失败,更让人感到心寒。
“微微,你确定吗?”陈振华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这可不是小事。”
“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沈微微的眼神锐利。
“要验证这个猜测,很简单。”
“我们只需要,再做一块芯片,用另一套完全隔离的备用测试系统,重新进行一次压力测试。”
“如果备用系统下,芯片能够顺利通过测试。”
“那就证明,我们刚才使用的这套系统,一定有问题。”
她的思路清晰无比,瞬间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可是,她的话,却让刚刚燃起希望的工程师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可是沈工。”老李艰难地开口。
“我们没有材料了。”
“制造北斗一号所需要的一种关键光刻胶,是从海外特殊渠道进口的,非常稀有。”
“我们把所有的库存,都用在了刚才那块样品上。”
“下一批材料,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到。”
“半个月。”沈微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半个月,对于已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他们来说,太漫长了。
这不仅会打乱所有的研发计划,更会给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留下更多的破坏时间。
整个团队,再次陷入了困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承安,突然开口了。
“我或许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顾承安迎着沈微微那带着探寻和疏离的目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们海市机械厂的精密加工中心,前段时间为了一个军工配套项目,也进口了一批特种光刻胶。”
“它的化学成分和物理特性,和你们用的那种,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相似度。”
“虽然不能完全替代,但是,如果只是用来制作一块验证用的测试芯片,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
他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绝望。
老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吗?顾科长!那太好了!”
“对!”小张也激动地附和,“只要能验证我们的设计没问题,揪出那个内鬼,我们等半个月也值了!”
众人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希望。
陈振华和赵老也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小顾,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赵老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承安却笑不出来。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微微的脸上。
他渴望从她的脸上,看到认可,看到感激,哪怕只是一丝惊讶。
可是,没有。
沈微微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她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你们的材料库存有多少?什么时候能送到?”
“库存足够制作三到五块芯片。”顾承安回答道,“我现在就打电话安排,用军方的专线运输,最快今天晚上就能到。”
“好。”沈微微点了点头。
“那麻烦顾科长了。”
然后,她转过头,对自己的团队说道:“a组,立刻根据新材料的参数,微调光刻方案。b组,准备接收材料,清空生产线。c组,跟我来,我们去把那个内鬼,从那套该死的系统里揪出来!”
说完,她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向了另一边的设备检修区。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多看顾承安一眼。
仿佛他不是一个帮了他们大忙的功臣,而只是一个提供了普通物资的供应商。
顾承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准备打电话的手机。
周围是众人感激和赞扬的声音。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和荒芜。
他帮了她。
他解决了她最大的难题。
他甚至,可能因此拯救了她整个项目。
可是,她却连一句真心的谢谢都没有对他说。
他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过去的深渊。
他知道,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或许能帮她解决眼前的危机。
但是,无论他再做什么,都永远无法,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沈微微,重新找回来了。
他,永远地,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