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块玉简。
大殿之上,玉浮月正听着长老汇报工作。
她看似在听,实则目光一直盯着手边的一块玉简。
玉简上浮现的,正是寝殿内的画面。
当看到那个笑容,听到那句“劳烦”和“别怕”时。
咔嚓。
玉浮月手中的玉简,瞬间化作了齑粉。
“峰主?”
正在汇报的长老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停下话头。
玉浮月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眸子幽深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没事。”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语气轻柔得有些诡异。
“继续说。”
“说到……那个叛徒是怎么处理的?”
……
夜幕降临。
玉浮月回来了。
她带来了一身的寒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尽管那味道已经被特意用熏香掩盖过。
莫宇躺在床上,看着她解开外袍,爬上床榻。
她没有说话。
只是像条蛇一样缠上来,将头埋进莫宇的颈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莫宇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也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怎么了?”莫宇明知故问。
“没什么。”
玉浮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
“就是累了。”
“哥,你的味道真好闻。”
“哪怕是这股腐朽的血肉味……也比外面那些人的味道,好闻一万倍。”
她的手,按在了莫宇的手背上。
那是白天被热粥烫到的地方。
那里并没有红肿,因为这具身体,早已失去了正常的生理反应。
但玉浮月的指甲,却在那块皮肤上轻轻刮擦着,一下,又一下。
越来越用力。
直到刮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莫宇没有缩手,也没有呼痛。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脏了。”
玉浮月看着那血珠,忽然低声说道。
“什么?”
“没什么。”
玉浮月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睡吧,哥。”
“明天……我给你换个更听话的伺候。”
莫宇知道,他的测试生效了。
而且效果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
次日清晨。
莫宇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咔嗒,咔嗒。
那是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僵硬,死板,没有任何节奏感。
他睁开眼。
只见寝殿的门开着。
逆着光,一个人影正端着托盘走进来。
那人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膝盖弯曲的角度分毫不差。
等到走近了,莫宇才看清。
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木偶。
一具用上好的灵槐木雕刻而成,关节处用精金连接的等人高木偶。
它穿着昨日那个小侍女,穿过的青色裙装,身形也与那个小侍女一般无二。
甚至连发髻、首饰都一模一样。
唯独那张脸。
那是一张画上去的脸。
雪白的底色,两团鲜艳的腮红,描画精致的眉眼。
哪怕画师的技艺再高超,也掩盖不住那股透入骨髓的诡异与死寂。
它的嘴角被画成了一个永远上扬的弧度。
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木偶走到床边,动作机械的放下托盘。
然后,它抬起头,那双用黑曜石镶嵌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莫宇。
咔嗒。
它的下巴开合,发出了声音。
“先……生……用……膳……”
那是小侍女的声音。
是被某种秘法截取下来,封存在木偶喉咙里的声音。
这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带着一种因为留声阵法磨损而产生的失真与卡顿。
莫宇看着这具木偶。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昨天那个活生生的、会脸红、会害怕、会流泪的少女。
今天就变成了这堆木头。
人间蒸发。
“喜欢吗?”
玉浮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在床上,单手支颐,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莫宇的表情。
“昨天那个丫头太笨了。”
“手脚不干净,把粥洒在你手上。”
“而且……她的眼神不好。”
玉浮月伸出手,隔空虚点了一下那木偶的眼睛。
“她居然敢直视你。”
“她居然敢让你对她笑。”
“她怎么配?”
玉浮月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仿佛她捏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所以我让她回老家了。”
“这个多好。”
“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手抖,永远……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
“而且,她只会说这四个字,不会打扰我们。”
莫宇看着那具木偶,又转头看向玉浮月。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以及深深失望的神情。
这是“赤霄”该有的反应。
“月儿……”
莫宇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一条人命。”
“仅仅因为我……对她笑了笑?”
“你就杀了她?”
“纠正一下,不是杀了她。”玉浮月坐起身,纠正道。
“是把她炼成了更有用的东西。”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她看来,这整个玉清峰,整个世界,都是为了她和哥哥存在的。
任何可能干扰到这份“完美”的杂质,都必须被清除。
“哥,你太善良了。”
“你总是对谁都那么好,对谁都那么温柔。”
“当年的苏婉是这样,昨天的侍女也是这样。”
玉浮月爬过来,双手捧住莫宇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可是你的温柔,只能给我。”
“如果别人分走了一点点……”
“我就把那个人毁掉。”
“这样,你的温柔就又完整了,对不对?”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又疯狂至极。
莫宇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悲哀。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个木偶。
“你不是疯了。”
莫宇轻声说道。
“你是入魔了。”
听到“入魔”二字,玉浮月并没有生气。
相反,她笑得更加开心了。
她将头埋进莫宇的怀里,贪婪的吸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只要能留住你。”
“成魔又何妨?”
咔嗒。
木偶走上前,机械的舀起一勺粥,递到莫宇嘴边。
那画上去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莫宇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粥。
粥是温的,不烫不冷,正如玉浮月所说,完美无缺。
但在莫宇的心里,却有一股寒意升起。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还要不可控。
普通的怀柔手段,对她不仅没用,反而会成为她疯狂的催化剂。
莫宇的心中,冷静的复盘着这次测试的结果。
【结论一:外部社交被完全切断,任何试图建立连接的行为,都会导致第三方被抹杀。】
【结论二:目标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处于一种“自我编织的乌托邦”中,任何不和谐因素,都会引发过激反应。】
【结论三:常规的“越狱”手段不可行,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囚禁,更是心理上的绝对封锁。】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玩呢?
莫宇的目光,穿过重重帷幔,落在那一丝透进来的惨白光线上。
既然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智取了。
如果她想要的是一个绝对属于她的“玩偶”。
那我就给她一个最完美的玩偶。
只是,这个玩偶……可能会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