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够……”
玉浮月立于虚空,感受着那能焚灭万物的太阳真火。
哪怕借了广寒五成道果,哪怕手持冰火双极的神兵,半步金丹与真正金丹大道之间的鸿沟,依然如天堑般难以跨越。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赤霄剑。
剑身在震颤,似乎在渴望,又似乎在为主人,即将迎来的命运而悲鸣。
“赤霄,你还缺什么吗?”
玉浮月忽然笑了,笑得温柔而残忍,仿佛回到了百年前,那个在听雨亭撒娇的少女。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的将手中的赤霄剑,倒转剑锋!
噗嗤!
在扶桑真君震惊的目光中,她竟将那燃烧着冰火之力的长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丹田!
“以身饲剑!”
“碎我道基!祭我三魂七魄!”
轰!!!
她体内那座,足以惊艳整个修仙界的道基,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那是她毕生的修为,是她通往长生的阶梯,更是她在这个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刻,这一切都化作了最纯粹的薪柴。
“啊!!!”
玉浮月仰天长啸,满头白发在风中狂乱飞舞,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
她那原本饱满如玉的肌肤开始干瘪,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涌入剑身。
与之相对的。
插在她丹田的赤霄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妖异红光!
那是血祭!
以一位绝世天骄的全部生命与未来为祭品!
赤霄剑发出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剑身上的银霜被血染红,化作了凄厉至极的血月寒霜。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扶桑真君终于感到了恐惧,那是高居神座之人,对一个亡命徒最本能的战栗。
“你为了杀我,连轮回都不要了吗?!”
“轮回?”
玉浮月拔出长剑,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痴迷。
“如果有来世,却没有哥哥,那样的轮回……”
她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声音轻的像风,却重的像山:
“我不稀罕。”
“我只活在,哥哥在的这一世!”
轰!
她动了。
这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舞。
她化作一道燃烧的血色流星,无视了漫天的太阳真火,无视了空间的崩塌,义无反顾的撞向了那轮高悬的大日。
“扶桑!!!”
“给、我、滚、下、来!!!”
铛!!!
冰火双极赤霄剑,与赤金战戈在空中狠狠对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抹极致的亮光,刺痛了所有人的双眼。
就在这白茫茫的毁灭之光中。
玉浮月感觉不到痛了。
这个充满了杀戮、背叛、绝望的世界,似乎正在迅速远去。
恍惚间。
她好像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雨声。
淅沥沥……淅沥沥……
是在听雨亭吗?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满手血腥的疯子。
她变小了。
变回了那个,才到哥哥腰间高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新裙子,赤着脚站在雨里。
“怎么又不穿鞋?”
一道温润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在前方响起。
玉浮月猛的抬头。
雨幕分开。
那个背负长剑的英俊青年,正站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没有茧子,也没有鲜血。
那是她做梦都想抓住的手。
“哥……”
玉浮月痴痴的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却不再是血泪,而是晶莹剔透的泪珠。
“哥,你来了。”
“嗯,我来了。”
哥哥笑了,那是她记忆中最好看的笑容。
他轻轻牵起她小小的手,将她护在伞下,挡住了漫天的风雨。
“走吧,月儿。”
“我们回家。”
“好……回家……”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慢慢走向了那个,雨过天晴的远方,走向了那再也没有分离的世界。
……
咔嚓!
现实中,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幻象消散,只剩决绝。
但那一抹满足的微笑,却永远凝固在了,玉浮月即将消散的嘴角。
并非兵器碎裂,而是天,裂了。
一道长达万丈的虚空裂缝,以两人交战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蔓延。
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八方,九天之云尽碎!
“啊!!!”
扶桑真君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那把吸干了玉浮月的赤霄剑,竟硬生生斩断了他的本命战戈,余势不减,在他那百丈金身上,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从肩膀一直劈到了腹部!
金色的神血如岩浆般洒落,焚烧着虚空,每一滴血落下,都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轰隆隆!
爆炸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当光芒散去。
那轮高悬的大日,变得黯淡无光,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扶桑真君重新化为人形,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在他对面。
玉浮月已经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残魂。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烧给了那把剑,烧给了这场复仇,烧给了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只剩下一片残破的白色衣角,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白蝶,在风中缓缓飘落。
以及那把失去了光泽、正从云端急速坠落的赤霄剑。
“咳咳……噗!”
扶桑真君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金血,身体踉跄了一下,险些跌落云端。
他死死盯着那片消失的衣角,又看向那把坠落的神剑,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哈哈……哈哈哈……”
“疯婆子……你还是死了!”
“就算你借了道果,就算你以身祭剑……又如何?”
“本座是不朽金丹!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他猛的伸出手,一只幻化的大手,抓向那把下坠的赤霄剑。
“这把剑……害我道基受损,便拿来做本座的战利品吧!”
眼看那大手即将抓住剑柄。
就在这时。
“唉……”
一声苍老、悠远,仿佛跨越了无数纪元的叹息声,忽然从大爱宗深处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在一瞬间,让整片天地的风云都凝固了。
紧接着。
一只无法形容的大手,毫无征兆的从大爱宗中探出。
那只手并不快,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的规则,无视了空间与距离。
它轻轻一捞。
那把下坠的赤霄剑,便温顺的落入了掌心之中。
随后,那只手并未停留,也没有攻击扶桑,只是握着剑,缓缓缩回了大爱宗的云雾深处,消失不见。
“谁?!!”
扶桑真君的大手,抓了个空。
他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大爱宗的方向。
……
在那九天之下,在那无数仰望着,这场惊世大战的修士眼中。
那一抹对金丹真君的敬畏,正在随着那满天洒落的金血,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饿狼看到流血雄狮般的贪婪。
真阳道果……裂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虚弱了。
这对于那些困在筑基圆满数百年、寿元将尽、早已绝望的老怪物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大的机缘!
意味着那个只能容纳一人的神座,出现了缺口!
“真阳……暗了。”
不知是谁,在死寂的人群中,低语了一句。
这一句话,就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轰!轰!轰!
下一刻。
无数道强横到了极点的气息,从各宗门的角落,从那些深山老林、闭关禁地之中,冲天而起。
那是寿元将尽的太上长老,是隐世不出的老魔,是卡在瓶颈多年的天骄。
一道道流光,密密麻麻,如同过江之鲫,带着疯狂的渴望与野心,向着那九天之上,摇摇欲坠的大日冲去。
既然那个疯女人能伤他。
既然金丹也会流血,也会恐惧。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弑神?
“今日……”
一名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筑基圆满老者,脚踏飞剑,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嘶哑着喉咙,发出了时代的怒吼:
“天落!!!”
“杀!!!”
“抢道果!证金丹!”
“扶桑老儿!你的位置,该让让了!”
无数修士,如同蝗虫般涌向天空,遮天蔽日,喊杀声震碎了苍穹。
这一日。
玉清峰主玉浮月,以身殉道,陨落。
这一日。
真阳道果受损,金丹喋血。
这一日。
秩序崩塌,万修伐天。
天,真的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