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师的营地,许多士兵和军官,与师长戴安澜怀有同样的心思,纷纷从营帐中踱步而出。
感受着雨季来临前,仅有的阳光。
过去数日,乃至数月,当真如同一场漫长的噩梦。
急行军、穿插、接敌、血战、转移……神经犹如拉满的弓弦,时时刻刻保持高度紧绷,不知日军的枪炮会在哪里出现,尤其是东枝撤退到皎梅,日军在后面安排狙击手追击第两百师。
作为远征军的精锐,他们早已习惯了枕着枪声入眠,在夜色中睁着警惕的双眼。
然而,自从撤退进入这滇缅公路的重要枢纽,腊戍。
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到几乎令人恍惚的平静。不少人在希望,这场仗,这噩梦,可不可以就此结束?
放松是无声的,却弥漫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空地上,有的仔细擦拭着跟随自己转战千里的武器,动作却不再带着临战前的狠厉;有的只是仰面躺着,眯眼望着晴空之上的蓝天,任由阳光照在自己黝黑的脸上。
耳边没有枪炮声,不需要再随时准备冲锋或阻击。
因为战线的变化与日军的暂时退却,他们确确实实有了喘息的机会,即将进入一段宝贵的休整期。
更实在的变化接踵而至。
自踏入腊戍,缅甸战役后半段,几乎所有部队都陷入了缺乏物资的情况。
而现在第两百师进入腊戍以后,物资供应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补充。
崭新的军装被分发下来,替换下那些早已被汗水、血污和丛林泥泞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军装。
一顿热气腾腾的米饭,配上实实在在的肉食,让许多汉子在吞咽时几乎红了眼眶。
此外,每人还领到了一床虽薄却干净齐整的棉被,以及毛巾、肥皂等最简单的洗漱用品。
即便是作为精锐,有些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就可以供应上,物资实在是太缺了。
戴安澜师长静静地立于一旁,注视着眼前这些景象。他深知军心可贵,亦知此间平静来之不易。作为一名从尸山血海中闯出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局势的诡谲多变,此刻的安宁或许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间隙。
然而,他依然为部下们能享有这片刻的舒缓而感到一丝宽慰。他也需要这阳光,需要从无休止的战术推演与生死压力中暂时抽离。
正思忖间,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
就在此时,天空中骤然掠过数道疾速的黑影,伴随着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戴安澜心头本能地一紧,手指几乎要做出某种习惯性的指令手势,敌机空袭!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然而,下一秒他便意识到自己的误判。
这里已是相对安全的大后方,并非日军航空兵能够肆意突袭的前线。那呼啸而过的机影,并非涂着猩红日徽的死神,而是……他凝目细看,机翼上鲜明的青天白日徽记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是我军的飞机!
但惊讶并未消退,反而转化为更深一层的疑惑。戴安澜对欧陆战场的飞机型号不算特别熟悉,可眼前这些战机的流线型机身、独特的造型与强劲的声浪,分明透露出一种超越他以往认知的先进与锐利。
这是何种型号?它们从何而来?我军何时拥有了如此精良的制空力量?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
一架架冲天而起的bf-109战斗机,在空中灵活地编组成整齐的三三队形,姿态优雅而自信。它们并未在腊戍上空过多停留,仿佛雄鹰巡视完一片安全的领空,旋即调整航向,径直朝着南方天际线飞去。
那里,有它们需要猎杀的目标!
戴安澜仍驻足原地,目送那些钢铁雄鹰消失在南方天际的云层之中。心中的震撼与疑团尚未平复,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在此时从不远处的医疗帐篷走出。
“李青医生,”戴安澜叫住了军医,抬手指向天空,“方才飞过去的,究竟是什么型号的战斗机?我军何时有了这等装备?”
国内除了p40战机以外,之前的一些战机,都是霍克3型战机,伊15,伊16。
李青闻声停下脚步,合上手中正翻阅的病员记录册。他顺着戴安澜所指的方向望去,虽然机群已然远去。
“师长,”他语气平和地答道,“飞在前面的,是bf-109战斗机;跟在后面的,是斯图卡俯冲轰炸机。都是德国人造的飞机。”
戴安澜点了点头,沉默不语。这两款飞机的名号,他偶在零散的国外战讯中有所耳闻,但对远在欧洲的烽火,亚洲战场所获知的消息终究是支离破碎的。
他们的敌人始终明确,日本。
为了对抗这个侵略者,华夏大地已浴血奋战了如此漫长的岁月。
“真是……先进的飞机。”戴安澜感慨道,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起初以为这支空中力量规模有限,毕竟昔卜战役发起前,宋云飞指挥的空中编队进行先制轰炸时,出动的飞机数量似乎并不太多。
然而,刚才bf-109与斯图卡在腊戍上空从容集结、编队通场时,戴安澜以职业军人的目光仔细清点了一遍。
他的心中默念,总数竟超过了三十架。
这个数字,即便放在国内任何一条战线上,都足以支撑起一次极具规模的战役级空中行动了。
震撼之余,记忆的闸门被猛然冲开。
戴安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了昆仑关那血色弥漫的山峦。彼时,虽亦有战机与坦克助阵,但主力仍是老旧的伊式双翼机,连同寥寥数架援华的霍克战斗机,性能与日军主力战机相比,存在难以逾越的代差。
“有,总好过没有。”
这是当时无奈却真实的共识。可如今,目睹着眼前这些性能卓越的德制战机,倘若当年,昆仑关上空盘旋的是这等铁翼,那关隘上下,是否便无需填入那么多年轻的生命?
昆仑关血战,那个“血”字,绝非虚饰。那是真正的尸山血海,是整营整连的弟兄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去抵消敌人的火力优势,反复争夺每一个山头、每一处阵地。胜利的旗帜最终插上了关口,但那是一场浸泡在鲜血与泪水中的惨胜,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都刻满了无法磨灭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