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昏暗，只有厚重的遮光窗帘边缘，漏进一线夕阳余晖。
梁暮醒来，视线在昏暗中适应了片刻，才看见了坐在床尾单人沙发里的冉微言。
他蜷在那里，双臂环抱着屈起的膝盖，下巴搁在臂弯上，正安静地望着她。
梁暮撑着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天还没黑透。”
他松开手臂，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然后起身走到床边。
梁暮伸出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脸，“你怎么不睡？”
冉微言任由她捧着，还微微偏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合她的掌心，像一只寻求抚摸的猫。
闭上眼，他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累。”他低声说，“看着你睡，就不累。”
梁暮凑得更近，在他眉心印下很轻的吻。
“奖励。”她退开，抿唇笑了笑。
冉微言睁眼，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描摹吮吸，温柔探入，与她纠缠。
梁暮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才慢慢分开，两人额头相抵着，昏暗的光线里，彼此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还要奖励吗？”梁暮笑着问。
冉微言脸上发烫，没回答，只是咬了下她的唇，作为回应。
梁暮了然，从他的唇畔蔓延到下巴，再到敏感的喉结。
呼吸喷在他皮肤上，激起战栗。
一边吻，一边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两人陷进柔软的床铺。
梁暮的吻流连在他锁骨附近，留下湿热的痕迹，手掌钻进衣摆下作乱。
冉微言被她亲得浑身发软，意识有些飘忽，只觉她今天格外主动热切。
“冉微言……”她在亲吻间隙，含糊地唤他。
“嗯？”他应着。
“去洗澡。”
“好。”
冉微言俯身就扣住她腰，勾住她膝弯往上带，梁暮双腿缠在他腰上，脸颊埋进他颈窝。
他稳稳托住她重量往浴室走去，心跳撞着心跳，热意翻涌。
水声哗哗，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潮湿。
肌肤相贴的触感比隔着衣物时更加惊心动魄。
水珠从发梢，从身体各处不断滴落，在瓷砖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洼。
冉微言拭去她脸颊上的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抚到她的下颌，拇指碾着她柔软的唇瓣。
泡沫成了手掌最好的掩护，坦诚相待，无所遁形。
结束后，冉微言扯过浴巾胡乱裹住她，然后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浴室，回到床边。
室内空调温度低，他动作迅速地给她擦干身体，也擦好自己。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地平线，夜幕降临，海潮起伏的声音愈发清晰，一遍遍冲刷着岸边，不知疲倦。
视野摇晃，天上的圆月晕开柔软的光边，跌映海面变得形状各异，碰撞叠加遗漏出声声呜咽。
意识在漂浮，在沉沦，像被抛入惊涛骇浪的小舟。
梁暮抬起手臂，环抱住他汗湿的脊背。
掌心下是他凸起的脊椎骨节，清晰而脆弱。
就像来时，梁暮带着那本地理杂志，和冉微言牵手离开了。
他们一路向北，从白天到黑夜，从夏至到立冬，尽情享受只有彼此的旅行。
这次他们来到了北极圈的边缘。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白得纯粹，白得荒凉。
天边飘着墨绿的轻纱，柔柔地晃，缓缓地游。
凛冽到刺骨的寒气，灌进鼻腔时带着冰碴子的刺痛感。
梁暮猛地屏住呼吸，眼睛却睁大了。
冉微言不知从哪儿变出厚重的羽绒服，裹在她身上，又仔细把帽子给她戴好，拉链拉到下巴尖。
梁暮终于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团成一团，迅速被风吹散。
“冷吗？”他问，手指蹭掉她睫毛上瞬间凝起的白霜。
“你比较冷。”梁暮抓住他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他的手凉得像冰，但她握紧了，用掌心去焐。
极光就在他们头顶流淌，近得似乎伸手就能撩动。
它美得不讲道理，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忘记寒冷，忘记所有的来路与归途。
她感觉到口袋里的手，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他们没有说话，就站在冰原中心，仰着头，看这场无声的演出。
直到极光淡去，像褪色的水彩融进深蓝。
空间再次流动起来。
冰原向后褪去，他们出现在雨后的针叶林中，脚下是厚厚的松软松针，空气里湿润草木清香。
梁暮脱掉羽绒服，兴致盎然地拉着冉微言采蘑菇，再到猎人的小屋煮起了蘑菇汤。
又一次，他们出现黄昏里的草原上。
草是金黄色的，铺到天边，风过时像海浪起伏，远处有孤单的歪斜的木屋，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
两人的到来令放牧人很是惊喜，尽管语言不通，仍旧盛情地招待他们。
画面一帧帧切换。
他们去过秋季山间沸腾如火的枫林，叶片红得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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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晨雾弥漫的寂静湖泊，水面上倒映着寂静树影。
他们站在荒芜的戈壁悬崖边，底下干涸的河床蜿蜒如大地的树。
冉微言始终牵着她，很少说话。
旅途没有劳累，没有奔波，只有一幕接一幕扑面而来的风景。
梁暮渐渐明白，这是他的告别。
最后，他们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乌斯怀亚。
梁暮望着那灯塔和海，心底平静。
穿过盛夏的海，严冬的冰，秋天的林，最终就是为了抵达这片带着终焉气息的海岸。
冉微言松开一直牵着的手，转而搂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冷吗？”他又问，和在海峡时同样的问题。
梁暮摇摇头，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平稳的心跳。
她看着灯塔顶端那盏还没有亮起的灯，忽然问：“它晚上会亮吗？”
“会。”他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给看不见的船，或者给像我们一样，走到这里的人。”
他们在坐在岩石上，等着太阳西斜，看灯塔亮了。
“朝朝。”他低声唤她。
“嗯？”
“如果……”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梁暮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如果这就是最后了，你后悔吗？”
梁暮转过身，面对面地双手捧住他的脸，“后悔没早点来这里。”
“后悔没能把你养胖点。后悔还有好多地方，没和你一起用脚走过去。”
“但跟你来这里，不后悔。”
她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冉微言，燃料烧完了，会变成灰，风一吹就散了，对吧？”
他睫毛颤了颤。
“那我们就变成灰。”梁暮说，“混在一起。吹到海里，吹到山上。”
“以后只要还有风，我们就还在。”
灯塔的光柱5秒闪烁一次，光来了又走，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