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残址的入口裂口,如同大地一道狰狞的伤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外喷吐着尚未散尽的灰白雾气和淡淡的血腥气。山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与稀疏的枯木,将这一切痕迹迅速吹散、稀释,仿佛要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彻底掩埋。
柳姓女子在前引路,她选择的确实是一条极为隐蔽的小径,蜿蜒于崩塌的巨岩与深不见底的裂缝之间,避开了残址外围那些灵力紊乱、可能潜藏危险或引来窥伺的区域。她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下过苦功,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精准地找到落脚点和方向。
苏妙晴与陈雪一左一右搀扶着秦远。秦远的状态极其糟糕,方才那口淤血吐出后,气息虽然勉强稳住了跌落之势,但整个人虚弱得几乎无法自行站立,大部分重量都依靠在两女身上。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布满冷汗,呼吸细弱而急促,双眸紧闭,眉心紧蹙,似乎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星痕剑元本源的过度燃烧,经脉的严重损伤,以及神魂的巨大消耗,几乎将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若非苏妙晴持续输入温和的青华真气护持心脉,以及周围环境中那稀薄却精纯的星辰之力自发滋养,后果不堪设想。
星光刃豹跟在最后,它身上的银色毛发沾染了不少战斗留下的污渍和血痕,显得有些狼狈,但步伐依旧沉稳有力,银色眼眸警惕地扫视着身后和四周的黑暗,确保没有追兵或潜伏的危险。它偶尔会凑近秦远,用鼻子轻轻碰触,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担忧的呜咽。
“快了,再绕过前面那片乱石坡,就能看到离开残址范围的标记了。”柳姓女子低声说道,声音中也带着一丝疲惫。她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衣袍也有破损,显然前来接应的路上并不轻松。
陈雪咬着嘴唇,努力支撑着秦远一部分体重,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既是体力消耗,也是后怕与紧张。她从未见过秦远如此虚弱的样子,在她心中,秦远一直是那个强大、沉稳、仿佛无所不能的依靠。此刻看到他气息奄奄的模样,心中又酸又痛,只盼能快点找到安全的地方为他疗伤。
苏妙晴的情况稍好,但连续激战和真气的巨大消耗,也让她脸色发白。她一边搀扶秦远,一边还要分神留意他的状况,同时警惕着周围,精神同样紧绷到了极点。她看了一眼柳姓女子略显单薄的背影,眼中疑虑未消,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暂且信任。
一行人沉默地在崎岖的山地间跋涉,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踩落碎石的声响。天色依旧漆黑,残月早已西沉,唯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预示着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那片乱石坡时,前方带路的柳姓女子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身形迅速隐入一块巨石之后。
苏妙晴和陈雪心中一紧,连忙扶着秦远也躲到石后。刃豹也伏低身躯,银色眼眸眯起,望向柳姓女子示意的方向。
只见乱石坡另一侧,隐约有火光闪烁,并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是这边?刚才那动静,好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一个粗嘎的声音说道。
“错不了!老子亲眼看到几个黑影往这边撤了,速度很快,其中一个好像还受了重伤,被人架着走的。”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回道,“肯定是那些抢先一步进去捞好处的家伙!妈的,咱们在外面喝风,他们在里面吃肉,还弄出那么大动静,肯定得了大好处!”
“小声点!别惊动了其他人。看那方向,他们是想从‘老鸦口’那边溜出去。咱们抄近道,在前面堵他们!到时候……”粗嘎声音发出嘿嘿的冷笑。
脚步声和火把光芒逐渐远去,显然是另一伙被残址异动吸引来、试图趁火打劫的散修。
柳姓女子等那伙人走远,才悄无声息地退回,低声道:“是‘黑鼠’兄弟那一伙人,出了名的贪婪凶狠。他们说的‘老鸦口’是另一条险路,我们不走那边。绕开他们,从东侧的‘风蚀谷’出去,虽然远一点,但更隐蔽。”
众人点头。现在秦远重伤,实在不宜再起冲突。
在柳姓女子的带领下,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乱石坡,转向东侧。风蚀谷名副其实,是一条被常年狂风侵蚀出的狭窄山谷,两侧岩壁高耸光滑,谷内怪石林立,风声尖锐呼啸,掩盖了大部分行走的声响。虽然难走,但确实隐蔽。
穿行在风蚀谷中,秦远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苏妙晴连忙俯身倾听,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豹……星……源……”
苏妙晴心中一动,看向跟在后面的星光刃豹。刃豹似乎感应到了秦远的呼唤,凑得更近了些,额间黯淡的菱形晶石努力闪烁了几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星辉,轻轻笼罩在秦远身上。
说来也怪,在这股同源星辉的笼罩下,秦远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一些。苏妙晴见状,连忙示意陈雪,一起将秦远扶到一处相对避风的岩凹下稍作休息。柳姓女子也停下来,警惕地守在外围。
苏妙晴抓紧时间,再次检查秦远的伤势。外伤倒是不重,主要是内里的问题。经脉多处撕裂,丹田空虚,剑元本源黯淡无光,神魂更是如同干涸的池塘,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那灰暗的诅咒印记,在神魂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似乎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但被秦远残存的意志和刃豹的星辉暂时压制着。
“必须尽快找到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他静养恢复,补充本源,稳固神魂。否则……根基恐有损。”苏妙晴忧心忡忡地对陈雪低语。
陈雪眼圈发红,用力点头。
这时,柳姓女子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寸许高的碧玉小瓶,递给苏妙晴:“苏姑娘,这是家传的‘碧髓回春丹’,对稳固神魂、滋养经脉有奇效。或许……对秦道友的伤势有帮助。”
苏妙晴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顿时溢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她虽不是丹道大家,但也识得这是极为珍贵的疗伤宝丹,尤其是对神魂损伤效果显着,其价值恐怕不下于一件上品法器。她看向柳姓女子,眼中疑虑稍减,多了几分郑重:“此丹珍贵,柳姑娘……”
“秦道友为除魔念,几乎搭上性命,小女子出一枚丹药,又算得了什么。”柳姓女子摇摇头,诚恳道,“只盼秦道友能早日康复。”
苏妙晴不再推辞,小心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隐隐有流光转动的丹药,喂入秦远口中,并助其化开。丹药入腹,立刻化为一股温和而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并有一缕清凉之气直上天灵,滋养着受损的神魂。秦远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多谢柳姑娘。”苏妙晴真心实意地道谢。
柳姓女子摆摆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残址范围。出了风蚀谷,再往东北方向走约十里,有一处我早年间发现的隐秘山洞,可以作为临时落脚点,相对安全。”
众人再次启程。或许是“碧髓回春丹”起了作用,秦远的情况稳定了一些,甚至能勉强在搀扶下自己挪动几步。这让苏妙晴和陈雪都松了口气。
终于,在黎明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洒落在远山轮廓上时,他们走出了风蚀谷,也彻底离开了摇光残址那令人不安的力场范围。清新的、带着草木晨露气息的空气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柳姓女子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众人又走了一段崎岖的山路,在一片茂密的藤蔓覆盖的山壁前停下。她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就是这里了。里面空间还算宽敞,有地下暗河流过,取水方便,且洞口隐蔽,不易被发现。”柳姓女子率先钻了进去。
苏妙晴和陈雪扶着秦远,星光刃豹也缩小了体型(它似乎有某种控制大小的天赋),依次进入。
山洞内部果然别有洞天,入口狭窄,里面却是一个约莫三四丈见方的天然石室,一侧岩壁有汩汩清泉渗出,汇成一个小水潭,空气流通也尚可。虽然简陋,但对于急需休整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苏妙晴立刻清理出一块平坦干燥的地方,铺上随身携带的软垫,将秦远小心翼翼地安置好。陈雪则去水潭边取水,准备清洗伤口和烧些热水。
柳姓女子在山洞入口处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禁制和敛息符箓,然后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暂时安全了。这附近人迹罕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找来。秦道友需要静养,你们也抓紧时间恢复。”
苏妙晴再次道谢,然后便守在秦远身边,寸步不离,时刻关注着他的变化。陈雪也守在旁边,默默调息。
星光刃豹趴在秦远身侧,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星辉,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主人。
山洞内陷入了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叮咚声和众人均匀的呼吸声。
柳姓女子在洞口内侧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也开始了调息。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昏迷的秦远,掠过那只奇异的星光刃豹,眼中思绪万千,复杂难明。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点点光斑。鸟鸣声渐渐响起,山林恢复了白日的生机,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深山地底的惊世之战,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
然而,枫叶镇乃至更广阔的青岚域边缘,却已暗流涌动。
摇光残址昨夜爆发的惊天能量波动和魔念气息,虽然短暂,却依旧被不少有心人感知到。青木门的巡逻弟子在残址外围发现了异常的能量残留和战斗痕迹,立刻上报。散修之间也开始流传各种猜测和谣言,有人说有异宝出世引发争夺,有人说有上古邪魔苏醒,人心惶惶,也引得更多好奇或贪婪的目光投向那片区域。
玄阴教在此地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无面修士及其麾下全灭),但这样一个邪道组织,绝不会只有这一处据点。高层震怒与后续的报复,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一切风波的中心——那位一剑斩灭魔念投影、自身也濒临崩溃的青衫剑修,此刻正静静躺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山洞中,与沉重的伤势和体内的诅咒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他的同伴们守护在侧,心怀忧虑,却也带着坚定的希望。
那只通晓人性的星光刃豹,在为主人担忧的同时,似乎也在思考着那来自星坛、来自残址深处、与自己血脉隐隐共鸣的呼唤……
洞外,阳光正好。
洞内,星辉微漾。
新的篇章,将在伤痛与守护中,悄然翻开。而潜藏的危机与未解的谜团,也如同洞外山林间弥漫的晨雾,等待着阳光将其彻底驱散,或者……酝酿成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