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涧的清晨并无鸟语花香,只有瀑布永恒的轰鸣与灵气流动的细微嗡鸣。但今日,这惯常的声响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隐秘石室内,秦远缓缓睁开眼,眸中银蓝光芒一闪而逝,经过一夜的静修,状态已调整至最佳。苏妙晴与陈雪也已结束调息,气息沉凝。星光刃豹感应到秦远起身,也无声站起,银辉内敛,却更显神骏。
石门轻启,柳青璃准时出现。她换了一身听风楼主事级别常见的月白色绣云纹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平添几分肃穆与干练。她目光扫过室内,在秦远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时辰到了。周主事已先一步前往议事厅稳住局面。我们这就过去。”柳青璃言简意赅,“记住,少言,多看。非必要,不出头。一切由我和周主事应对。”
秦远点头:“明白。”
一行人离开隐秘石室,穿过蜿蜒的廊道,来到水云涧内区一处地势较高、背靠岩壁的独立石殿前。石殿门楣上刻着“风云阁”三字,字体遒劲,隐隐有禁制流光闪过。此处便是水云涧,乃至青岚域听风楼分舵一处重要的议事之所。
殿门前站着两名气息沉稳、目光锐利的守卫,皆有炼气九层修为。见到柳青璃,两人躬身行礼,目光在秦远三人及刃豹身上一扫而过,并无多余表情,侧身让开。
步入风云阁,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穹顶高悬,镶嵌着照明晶石,光线明亮柔和。正对大门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后空悬三张高背椅,显然是为分舵三位主事所设。此刻只有中央一张椅子空着,左右两侧各坐一人。
左侧老者,正是秦远曾隔空感知过的周主事。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面容清癯,神色平静,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胆,见到柳青璃带人进来,目光平和地扫过,在秦远身上略作停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右侧老者,体型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正是吴主事。他仿佛没看到来人一般,眼皮都未抬一下。
长案两侧,呈雁翅排列着十数张座椅,此刻已有近半坐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修为多在炼气八九层,少数几人气息晦涩,可能已至筑基。这些人神色各异,有的好奇打量,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带着审视甚至隐隐的敌意。赵青并未在场,想必伤势未愈,或是不够资格。
秦远一眼扫过,将众人反应尽收心底。柳青璃示意他们三人在靠近门口、较为靠后的空位坐下,星光刃豹则安静伏在秦远脚边。她自己则走到周主事侧后方一个稍小的座位坐下,位置虽偏,却能清晰观察全场。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吴主事喝茶的轻微声响和周主事手中玉胆转动的声音,气氛压抑。
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渊的老者缓步走入,径直坐在了中央那张高背椅上。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场自然而然弥漫开来,殿内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此人便是青岚域听风楼分舵第三位主事,也是名义上的首席,姓莫,常年闭关,极少露面,今日竟也被请了出来。
“人都到齐了?”莫主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秦远这个生面孔上顿了顿,“开始吧。吴主事,是你要召开此次议事?”
吴主事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朝莫主事和周主事分别拱了拱手:“莫主事,周主事,各位同僚。今日召集大家,实有两件要事相商,事关我分舵利益与安危,不得不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一,便是关于不久前发现的‘星陨古修遗泽’。此遗泽价值几何,诸位心中有数。我分舵柳青璃执事率先发现线索,并安排人手初步探索,本是大功一件。然则,”他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探索过程却出了大纰漏!我分舵执事赵青重伤濒死而归,耗费珍贵丹药才保住性命,其所带领的探查力量几乎全军覆没!据赵青回报,遗泽之内不仅有上古禁制凶险万分,更有神秘势力‘暗星阁’介入,实力强横,心狠手辣!”
他声音拔高,目光锐利地看向柳青璃:“柳执事,你负责此次探查安排,为何情报严重不足?为何让赵青等人贸然深入险地?又为何,在明知有强大外敌环伺的情况下,未做充分接应准备?致使我分舵损失人手,遗泽探索亦受阻!”
一连串质问,咄咄逼人,直接将矛头指向柳青璃,更暗指她指挥失误,甚至可能别有用心。
殿内众人目光纷纷投向柳青璃,有些与吴主事亲近的,眼中已露出质疑之色。
柳青璃神色不变,起身向三位主事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回禀莫主事、周主事、吴主事。星宫遗泽的发现与初步探查,皆按规程进行。赵青执事主动请缨,其修为与经验足以担当前期探索。关于遗泽内部禁制与‘暗星阁’的存在,在探查之前已有风险评估,并告知赵执事。探索过程中遭遇强敌与意外禁制,实属难免。赵执事能携部分重要情报重伤而回,已属不易。至于接应,属下已安排‘暗河云舟’及应急方案在外等候,只是遗泽内部环境特殊,通道多变,未能及时接应到位,确系属下考虑不周,愿受责罚。”
她不卑不亢,承认了部分“失误”,却将主要责任归于探索本身的“风险”和赵青的“主动请缨”,同时点出赵青带回了情报,功过相抵之意明显。
吴主事冷哼一声:“好一个‘风险难免’!若每次探索都以‘风险难免’搪塞,我分舵有多少人手可以损耗?据赵青所言,那‘暗星阁’对遗泽势在必得,且手段诡秘,实力强劲。如今他们已知晓我分舵介入,必不会善罢甘休!此遗泽已成烫手山芋,一个处理不当,恐为我分舵招来大敌!”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主事身上:“周老,我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新评估对此遗泽的策略。是否值得继续投入,与那‘暗星阁’正面冲突?亦或是……寻找合作者,乃至出让部分权益,转移风险?”
这话一出,殿内微微骚动。有人点头,觉得稳妥;有人皱眉,认为示弱。
周主事停下转动的玉胆,缓缓开口:“风险与机遇并存。暗星阁虽神秘,但我听风楼亦非易与之辈。遗泽价值,尚需进一步确认。赵青带回的情报,可曾详述遗泽内部具体情况?其所遇‘强敌’,究竟是暗星阁主力,还是其先遣?这些,都需厘清。”
他并未直接反驳吴主事,而是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细节,显然是要摸清吴主事的底牌,也是给柳青璃和自己争取回旋余地。
吴主事眼中精光一闪:“赵青伤势过重,神魂受损,记忆有些紊乱。但他拼死带回的信息表明,遗泽核心处确有重宝,疑似与上古星辰大道传承有关。至于敌人,他遭遇的至少是三名炼气九层以上的好手,配合默契,功法阴毒,定是暗星阁精锐无疑!他还提到……”他故意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秦远所在的方向,“在遗泽中,似乎还有第三方势力,或是个体,趁乱取利,情况更加复杂。”
殿内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秦远。许多原本不知情的人,此刻才恍然,原来这几个面生的年轻人,便是吴主事口中的“第三方”?
秦远面色平静,仿佛未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
柳青璃适时起身,开口道:“吴主事所言第三方,便是这几位道友。”她指向秦远,“这位秦远道友,便是我之前上报的,在残址事件中助我分舵破解魔念、与我分舵有合作关系的客人。因其伤势未愈,且可能遭玄阴教与不明势力追杀,故由我安排暂居水云涧疗伤。星宫遗泽波动传出时,秦道友恰好在附近区域寻觅疗伤之物,感应到异常,方才进入。此事,我已向周主事报备。”
她将秦远的进入解释为“巧合”与“疗伤所需”,并强调其“客人”与“合作者”身份,以及与周主事的报备,合情合理。
吴主事却嗤笑一声:“疗伤?寻觅疗伤之物能‘巧合’地进入我分舵严密监控的遗泽入口?柳执事,你这说辞,未免牵强。据赵青模糊记忆,那‘第三方’在遗泽中与暗星阁之人交手,似乎还……有所斩获?”他盯着秦远,意味深长,“秦道友,不知你在那星宫之中,可有何发现?伤势恢复得如何?”
直接发难,逼问秦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远身上。周主事依旧平静,莫主事则微微抬眼,首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秦远在柳青璃的眼神示意下,缓缓起身,先向三位主事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晚辈秦远,见过三位主事,各位道友。”他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又沉稳有度,“晚辈此前确因伤势寻药,误入那片区域,感应到强烈星力波动与空间异常,好奇之下,借助随身星兽对星辰之力的感应,侥幸发现入口,遂进入查探,只想寻觅是否有助益疗伤之物。”
他先坐实了“误入”和“疗伤”的由头,合理解释了进入原因。
“进入之后,晚辈确实遭遇了暗星阁之人,彼时他们正与贵楼的赵青执事争夺一池灵液。晚辈实力低微,不敢掺和,只想避开。不料他们争斗激烈,触发了上古禁制,引起混乱。晚辈趁乱取得些许灵液疗伤,并试图寻路离开,却误入一处星辰禁制笼罩之地,经历了一番……考验。”秦远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哦?考验?结果如何?”吴主事追问,眼神锐利如刀。
秦远微微颔首:“侥幸通过,得益于此,晚辈之前损耗的本源得以稳固,伤势也好了大半。”他稍微放开一丝气息,那精纯沉凝、远超普通炼气修士的星寒剑意隐隐透出,虽然立刻收敛,却足以让在座修为较高者感知到其不凡。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不少人都看出,这年轻人气息之精纯,根基之扎实,绝非普通散修,且那剑意中蕴含的星辰冰寒特性,与星宫环境高度契合!
周主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柳青璃也暗暗点头。秦远这番说辞,既解释了实力提升(归功于遗泽考验和灵液),又避开了获取核心遗泽的敏感问题,同时将赵青的受伤归咎于禁制和暗星阁,将自己置于“被动受益者”和“考验通过者”的位置,合情合理,难以驳斥。
吴主事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秦远如此应对得体,且展现出的潜力似乎不小。他哼道:“如此说来,秦道友倒是好运气。只是,那遗泽毕竟是我听风楼先发现之地,道友在其中所得……”
“吴主事。”周主事忽然开口打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秦小友既是我听风楼的客人,又曾于残址事件中助我分舵,更在星宫中凭自身本事通过考验,获益疗伤,此乃其机缘。我听风楼行事,向来有理有据,有诺必践。既允其暂居疗伤,其在附近所得,只要不损害我分舵根本利益,便无过问之理。否则,与那些劫掠之徒何异?岂不寒了天下合作者之心?”
他一顶“信誉”和“规矩”的大帽子扣下来,顿时让吴主事噎住。听风楼立足之本便是信誉与规矩,周主事此言占尽大义。
吴主事脸色变幻,强笑道:“周老言重了。我并非要夺小友机缘,只是担心遗泽核心之物若有闪失……”
“遗泽核心,赵青未能触及,秦小友亦言未深入。暗星阁虎视眈眈,当前首要,是评估风险,制定对策,而非纠结于客人所得些许疗伤之物。”周主事定下调子,“依我看,星宫遗泽,确需重新评估。但并非退缩,而是需更周密计划。暗星阁既然现身,便是我听风楼之敌。当务之急,是加强情报搜集,摸清其底细,同时稳固水云涧防御。至于后续探索……需从长计议。”
他既肯定了遗泽价值,又正视了暗星阁威胁,提出了稳妥而积极的策略,滴水不漏。
莫主事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周主事所言在理。星宫遗泽,不可轻弃,亦不可冒进。暗星阁……确需留意。此事,便由周主事统筹,吴主事协理,尽快拿出个章程来。”他一锤定音,将主导权交给了周主事,但又让吴主事“协理”,算是平衡。
吴主事心中恼怒,却无法反驳莫主事的决定,只得阴沉着脸应下。
周主事转向秦远,语气温和了些:“秦小友伤势既已好转,可继续在水云涧修养。我分舵与暗星阁或有龃龉,但必不会牵连客人。青璃,你好生安排。”
“是。”柳青璃应道。
吴主事忽然又道:“莫主事,周主事,还有一事。这秦远小友身份特殊,既是‘星眷者’,又卷入星宫遗泽风波,如今恐怕已成多方焦点。继续留在水云涧,是否会将风险引入我分舵核心之地?是否……考虑将其转移至更安全,或更‘合适’的地方?”他仍不死心,想将秦远挪出柳青璃和周主事的掌控范围。
秦远心中一凛,知道关键考验来了。
周主事尚未开口,柳青璃已再次起身,朗声道:“吴主事此言差矣。正因秦道友身份敏感,可能引动暗星阁乃至其他势力关注,才更应留在我分舵核心之地,以策万全!水云涧阵法森严,隐秘安全,若将其转移,途中风险谁人能担?莫非吴主事有比水云涧更安全稳妥的所在?至于所谓‘合适’之地……”她目光直视吴主事,语气转冷,“莫非是指总楼某些大人物的私邸?那与软禁何异?岂非更损我听风楼信誉?”
她言辞犀利,直接点破了吴主事可能的算计,更是将“信誉”再次摆上台面。
周主事适时补充:“青璃所言甚是。秦小友留于水云涧,由青璃负责其安全,最为妥当。此事,不必再议。”
莫主事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同。
吴主事碰了个硬钉子,脸色一阵青白,却再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咬牙忍下,看向秦远和柳青璃的目光,更加阴冷。
议事至此,基调已定。周主事和柳青璃成功顶住了吴主事的发难,为秦远争取到了继续留在水云涧的正当理由。
然而,秦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吴主事绝不会善罢甘休,暗星阁的阴影更未散去。他坐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星枢令”。此物尚未显露,便已暗流汹涌。若是显露……恐怕这水云涧的风云,将瞬间变得更加狂暴。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他需要时间,消化所得,提升实力,以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