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古道,第一问:汝为何执剑?”
宏大淡漠的声音,如同九天垂落的审判,在空旷的星光平台上回荡,直透灵魂。那“问”字石碑光芒流转,仿佛一只冷漠的星辰之眼,静静地注视着踏上平台的秦远。
空气骤然凝滞。周围翻滚的星雾仿佛凝固,只余下那直指本心的诘问,在脑海中不断轰鸣、放大。
为何执剑?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秦远意识深处层层叠叠的波澜。无数画面、声音、情绪,不受控制地涌现。
幼时秦家后院,对着木桩一遍遍挥动简陋木剑,汗如雨下,只为那一点点微薄的家族贡献,换取生存的资源。那时执剑,是为生存,为摆脱那令人窒息的冷眼与轻蔑。
落枫原上,面对狰狞妖兽,手中铁剑染血,心中唯有搏命的凶狠与对力量的渴望。那时执剑,是为变强,为在这残酷的修仙界挣得一席之地。
残址之中,魔念投影肆虐,明知不敌,依旧挥出那近乎自杀的“九天星痕斩”。那时执剑,是为守护身后同伴,是为胸中一股不屈之气。
寒星灵泉旁,经脉寸断,神魂欲碎,以意志为引,重塑剑元。那时执剑,是为求生,更是为心中那不肯熄灭的向道之火。
星宫广场,诅咒爆发,星辰意志碾压,于绝境中凝练剑符,强行筑基。那时执剑,是为挣脱枷锁,掌控自身命运。
水云涧内,面对各方觊觎,强敌环伺,剑指凌川,震慑宵小。那时执剑,是为立足,为争取那一线自主之机。
一幕幕,一场场,生死边缘,砥砺前行。剑,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意志的延伸,抗争命运、求索大道的唯一依仗。
然而,仅仅如此吗?
生存、变强、守护、求生、掌控、立足……这些是动机,是过程,但似乎……还不是最终的答案。
那宏大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感,却仿佛能窥见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为权柄?为长生?为守护?为复仇?为超脱?汝剑锋所向,究竟为何?”
伴随着诘问,平台周围的星雾剧烈翻滚起来,幻化出种种景象——
有他持剑登临绝巅,脚下匍匐万众,权柄在握,却孤独冰冷;
有他剑斩岁月,得证长生,坐看沧海桑田,亲友尽殁,唯余寂寥;
有他仗剑守护一方,最终力竭而亡,身后烽烟依旧,守护成空;
有他剑染仇敌之血,大仇得报,内心却只剩虚无与茫然;
有他斩破虚妄,超脱而去,身合大道,却失却了作为“人”的所有情感与印记……
每一种景象都无比真实,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拷问着他的本心:这些,是你执剑所求的终点吗?
秦远眉头紧蹙,心神在种种幻象冲击下微微动摇。这些似乎都是可能的未来,却又都显得……不够圆满,或者说,并非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
苏妙晴和陈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并未受到直接的诘问与幻象冲击,但也能感受到平台上那股沉重的心灵压力。她们屏住呼吸,担忧地看着秦远背影,不敢出声打扰。星光刃豹则低伏在地,银色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额间晶石微微发光,似乎也在以它的方式抵抗着外来的精神侵扰。
秦远闭上了眼睛。
外界的幻象与诘问逐渐淡去,他的意识沉入内心深处,那片由无数次生死磨砺、道心淬炼形成的、坚韧而澄澈的灵台。
为何执剑?
抛开一切外因,回溯最初握剑时的那份悸动,那份即使在最卑微困顿时也不曾完全熄灭的……向往。
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仰望星空。那些遥远的、冷漠的星辰,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与渴望。他想知道星空之上有什么,想触摸那亘古流转的星光,想理解星辰运行的奥秘……那是懵懂时期,对未知、对宏大、对“道”的最原始的好奇与向往。
后来,这份向往与手中的剑,奇异地结合在了一起。《九天星辰剑经》的出现,与其说是机缘,不如说是某种宿命般的呼应。剑,成为了他探索星空、追寻大道的桥梁与武器。
一次次挥剑,一次次历险,一次次在生死间徘徊。剑锋劈开的,不仅是敌人与阻碍,更是蒙昧与虚妄,让他得以窥见更广阔的世界,触摸更深邃的法则。他的道,在剑与星的交织中,渐渐清晰。
守护同伴,是责任与本心,但非终极目标;
掌控命运,是必要的过程,但非道之终点;
长生超脱,是修行者的普遍追求,但若失了本心,长生何益?超脱何味?
他所求的,是以手中之剑,去丈量这无垠星海,去追寻那星辰大道的终极奥秘!去验证自身对“道”的理解,去体验生命在求道过程中的每一次升华与蜕变!剑,是他的工具,是他的伙伴,更是他道心的显化,是他与这浩瀚宇宙对话的方式!
守护、自强、掌控,皆是为了能更自由、更坚定地走在这条求索星辰剑道的路上,而不被外物所累,不为心魔所困。
他的剑,不为权柄,不为虚名,不为单纯的杀戮或守护。
他的剑,只为……求道!
斩开迷雾,斩破虚妄,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往星辰大道巅峰的路!
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所有纷乱的念头、动摇的幻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秦远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银蓝色光芒前所未有的纯粹与明亮,如同寒夜中最璀璨的星辰!他身上的气息不再仅仅是筑基期的威压,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而超然的道韵。
他上前一步,毫无畏惧地直视那光芒流转的“问”字碑,声音清朗而坚定,一字一句,如同剑鸣,响彻平台:
“吾执此剑,不为权倾天下,不为长生久视,不为恩怨情仇,不为超脱寂灭。”
“吾执此剑,只为我心向道,欲以剑锋丈量星海,以剑心印证明辰!斩虚破妄,求索真知,踏出一条属于我秦远的……星辰剑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问”字石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简单的星光,而是蕴含着喜悦、认可、乃至一丝赞赏的意念!石碑上的“问”字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复杂、仿佛由无数剑形与星辰符文交织而成的玄奥印记!
与此同时,平台周围的星雾如同接到命令般,向两侧缓缓散开,露出前方小径更清晰的路径。那路径的星光似乎更加明亮、凝实,隐隐指向远方星光山峦的更高处。
一股精纯温和、却远比外界星辰之力更加契合秦远自身剑道的奇异能量,自石碑消散处涌出,如同醍醐灌顶,注入秦远体内!
秦远浑身一震,感觉自己的“本命星寒剑符”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微微壮大了一丝,结构更加稳固,与星辰大道的共鸣也更加清晰。就连识海中的“星眷之印”,也明亮了几分。更重要的是,他的道心经历此番拷问与明悟,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通透、无垢!这对于未来的修行,有着无可估量的好处!
考验通过!而且,获得了直接的馈赠!
身后的苏妙晴和陈雪感受到秦远身上气质的变化与那股精纯能量的波动,又惊又喜。
“秦大哥……”陈雪喃喃道,她虽不能完全理解秦远话语中的全部深意,却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坚定不移的信念,让她心驰神往。
苏妙晴美眸异彩连连,她更能体会到秦远这番回答背后所代表的道心境界。那是一种超越了简单利益与情感的、更为纯粹和宏大的追求。这样的道心,方能支撑他走得更远。
星光刃豹也低吼一声,凑到秦远腿边,蹭了蹭,银色眼眸中倒映着主人身上的星辉,显得格外亲近。
秦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竟带着点点星芒。他转过身,对两女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明亮:“走吧,第一关过了。前面,应该还有考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苏妙晴和陈雪点点头,跟了上去。
三人一豹再次踏上星辉小径。这一次,小径似乎变得“亲切”了一些,周围的星辰之力主动向他们汇聚,行走起来更加顺畅。
约莫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横跨在无尽虚空之上的、完全由星光凝聚而成的拱桥。拱桥对面,隐约可见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小巧的星光亭台。
当他们踏上拱桥的刹那,桥身微微一亮。那道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似乎不再那么淡漠,反而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星穹古道,第二验:道之显化,映照己身。”
话音未落,拱桥两侧的虚空骤然亮起!无数星辰的投影在其中飞速流转、组合,最终,在秦远左侧的虚空中,凝聚出了一道与他身高相仿、完全由璀璨星光构成的人形虚影!虚影面容模糊,但手中,赫然也持着一柄星光凝聚的长剑,其姿态、气息,竟与秦远有八九分相似,甚至隐隐散发出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更奇异的是,这虚影的剑意,似乎也带着星寒属性!
而在苏妙晴的右侧虚空中,则凝聚出了一株摇曳生姿、通体由青色光华构成的灵树虚影,散发着勃勃生机与温和的木灵之气。
陈雪的前方,则出现了一团不断变化形态、时而如水流时而如坚冰的幽蓝色光华,透着清冷与坚韧。
星光刃豹的对面,虚空则凝聚出一头体型略小、但同样神骏、额有晶石的星光豹影!
“这是……要我们与自己的‘道之显化’战斗?”苏妙晴惊呼。
“看来是的。”秦远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那持剑的星光虚影,他能感觉到,这虚影并非简单的复制品,它似乎更纯粹,更接近“星辰剑道”某种理想化的、基础的状态。“击败它,或许便能验证、乃至完善自身的‘道’。”
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缘!与自身之道的显化对战,如同照镜子,能最清晰地看到自身道法的优势与缺陷,并在战斗中将其打磨、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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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小心!”秦远低喝一声,不再犹豫,率先踏前一步,手中虽无实体长剑,但并指如剑,星寒剑元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凝练的冰蓝剑罡,直刺对面星光虚影!
那星光虚影动作丝毫不慢,手中星光长剑同样挥洒而出,剑光璀璨,带着纯粹的星辰寒意,与秦远的剑罡狠狠碰撞在一起!
“锵!”
星光与冰蓝交织,剑气四溢!秦远只觉手臂微震,对方的力量与剑意精纯程度,竟丝毫不逊于自己!甚至在某些细微的星辰之力运用上,更加古朴自然!
“好!”秦远不惊反喜,眼中战意熊熊。这才是他想要的磨砺!
他身形展开,星寒剑元运转到极致,指掌间剑气纵横,时而化为剑丝刁钻偷袭,时而凝聚剑罡正面硬撼,将自身对《九天星辰剑经》与星寒特性的理解尽数施展。而那星光虚影则如同最完美的陪练,总能以最恰当的方式应对,其剑法古朴大气,直指星辰剑道本源,让秦远在激烈的交锋中,不断印证、反思、调整着自己的剑路。
另一边,苏妙晴也与那青色灵树虚影展开了“交锋”。她并非直接攻击,而是以青华真气演化种种木系法术,缠绕、滋养、防御、反击,与那灵树虚影散发出的生机道韵相互碰撞、交融,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于“生发”与“滋养”大道的高层次论道与切磋。她的手法越发灵动圆润,对青华真气的理解也在飞速加深。
陈雪则陷入了苦战。那团幽蓝光团变化莫测,时而化为滔天水浪压迫,时而凝结成锋利冰锥突刺,将水与冰的特性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将玄冥真水剑诀催动到极限,剑光如龙,在重重水浪冰锥中穿梭搏杀,每一次险之又险的格挡与反击,都让她对“玄冥”与“真水”的剑意结合有了新的体悟,剑法中的刚柔变化越发自如。
星光刃豹与那星光豹影的战斗则最为直接粗暴,爪牙撕咬,星辉对撞,如同两头真正的远古星兽在搏杀,血脉中的野性与战斗本能被彻底激发。
拱桥之上,一时剑气呼啸,青华流转,水光激荡,星辉炸裂!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直指大道的特殊试炼。每个人都在与自身之道的“镜像”激烈碰撞,于战斗中照见本真,打磨道基。
秦远越战越是酣畅淋漓。他能感觉到,自己新生的“本命星寒剑符”在高速运转,不断吸收着战斗中激荡的精纯星辰之力与那星光虚影剑意中蕴含的古朴道韵,变得更加凝实、圆融。一些以往剑法中不够顺畅、理解略有偏差的地方,在与虚影的对抗中迅速得到修正、完善。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星源晶核”中感悟到的一丝星辰生灭道韵,融入自己的剑意之中。虽然只是皮毛,却让他的剑招威力陡增,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浩瀚与沧桑。
终于,在激战了近百回合后,秦远福至心灵,长啸一声,指尖凝聚的星寒剑元骤然内敛,随即迸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割裂星空的纤细银蓝光线!
“星痕一线!”
这是他模仿“九天星痕斩”意境,结合自身星寒剑符与最新感悟,创出的简化一击!虽远不及原版威力万一,却更契合他当前境界,且完全属于他自己!
星光虚影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一击的不凡,手中星光长剑爆发出最璀璨的光芒,全力迎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银蓝光线如同热刀切蜡,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星光长剑的剑尖,随即没入虚影的胸膛。
星光虚影的动作骤然凝固。它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微不可查的光点,又抬头“看”向秦远,模糊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下一刻,整个虚影轰然崩散,化作无数精纯的星光光点,如同归巢的萤火,纷纷涌入秦远体内!
秦远浑身一震,只觉一股庞大而温和的星辰本源与剑道感悟融入四肢百骸、丹田识海!“本命星寒剑符”欢快地嗡鸣,再次壮大凝实,距离筑基初期巅峰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他对星辰剑道的理解,也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几乎同时,苏妙晴面前的青色灵树虚影也化作点点青光融入她体内,让她气息更加温润深厚,隐隐有突破至炼气九层的迹象。
陈雪则一剑斩碎了最后一片幽蓝冰晶,光团溃散,化作精纯的水、冰灵气融入她身体与长剑,玄冥真水剑意彻底稳固,修为也稳稳踏入了炼气七层!
星光刃豹低吼着将对手的虚影撕碎,吸收其溃散的星辉后,身上银辉大盛,额间晶石更加璀璨,体型似乎又凝实精悍了一分。
拱桥对面,那座悬浮的星光亭台光芒大放,一道稳定的星光阶梯自亭台延伸至桥头。
宏大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明显的赞许:
“道心已明,道法初成。可入‘观星台’,得赐《星枢古卷》残篇一观,以固道基,以明前路。”
《星枢古卷》残篇!
秦远眼中精光爆射。这很可能就是此地传承的核心知识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同样收获不小的苏妙晴和陈雪,以及神采奕奕的星光刃豹。
“走,去观星台!”
三人一豹,踏着星光阶梯,走向那座悬浮的亭台。身后,拱桥与无垠虚空缓缓隐入星雾之中。
而在星穹古道的其他路径上,暗星阁、玄阴教、乃至周主事、柳青璃等人,也各自面临着不同形式、却同样直指本心与道法的严峻考验。有人通过,实力精进;有人失败,道心受创,甚至永远留在了考验之中。
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星穹秘境,因为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终于再次泛起了涟漪。而真正的传承角逐与生死危机,或许,才刚刚在“观星台”上,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