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所说的“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无数前人(或妖兽)在沼泽边缘艰难求生时,于绝境中踩踏、钻爬出来的痕迹。时而需攀援湿滑的藤蔓翻过腐朽倒木形成的路障,时而需屏息穿过毒瘴格外浓重、脚下软泥随时可能陷人的狭窄间隙,时而又要涉过齐腰深、冰冷刺骨且可能潜伏着毒虫的污水潭。
秦远背负着缩小体型后仍显沉重的星光刃豹,行动更加不便,但星寒剑元流转周身,不仅驱散着靠近的毒瘴湿气,更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苏妙晴和韩立在前方探路、清除障碍,三人配合默契,行进速度虽然不快,却异常坚定。
如此艰难跋涉了两个多时辰,眼前的景象终于开始变化。灰绿色的毒瘴逐渐变得稀薄,脚下不再是令人心惊的软泥,而是掺杂着碎石的硬土。扭曲怪异的沼泽植被也被更加正常、尽管依旧显得阴郁的林木所取代。
终于,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垂落的、沾满露水的藤蔓时,一股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山风迎面吹来,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两侧山势平缓,谷中溪流潺潺,林木虽不十分茂密,却充满生机。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毒瘴腥臭气息,已然淡不可闻。回首望去,腐骨沼泽那翻滚的灰绿雾墙,已被抛在身后数里之外,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噩梦。
“总算出来了!”韩立一屁股坐在溪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庆幸。纵然他经验丰富,这一趟腐骨沼泽边缘之行,也耗尽了心力。
苏妙晴也靠着一棵树干微微喘息,取出水囊饮了几口,又喂给趴在秦远脚边、精神萎靡的星光刃豹一些清水。
秦远将刃豹小心放下,自己也在溪边盘膝坐下,调息恢复。背负伤员长途跋涉,又时刻警惕,消耗同样不小。但他更关心刃豹的伤势,持续渡入剑元为其驱邪疗伤。
“这里已经算是雾隐山脉外围的‘野狼谷’了,相对安全,偶尔有低阶妖兽出没,但威胁不大。”韩立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介绍道,“顺着这条小溪往下游走,大概半天路程,就能看到黑风寨的外围哨卡了。”
“黑风寨……”秦远沉吟。这个由悍匪“狂斧”雷豹占据的山寨,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相对远离黑水涧是非之地的落脚点之一。虽然与雷豹在坠星潭有过短暂冲突,但当时场面混乱,黑风寨的目标是血刃会,未必会记得他们这几个“小角色”。而且,土匪寨子有土匪寨子的规矩——只要给足好处,或者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价值,未必不能暂时栖身。
“韩道友,以你之见,我们此刻前往黑风寨,风险如何?”秦远问道。
韩立想了想,道:“风险肯定有。雷豹此人桀骜贪婪,黑风寨也绝非善地。但好处是,黑风寨远离雾隐坊市,黑煞帮和观星阁的势力暂时难以渗透。而且寨子里龙蛇混杂,消息灵通,我们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外面不易得知的风声。关键是,我们得有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进去,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从黑水涧逃出来的‘肥羊’。”
他看了看秦远,又看了看受伤的刃豹和气质出众的苏妙晴,眉头微皱:“秦道友修为高深,苏姑娘……呃,虽然做了掩饰,但细看仍有些不凡。豹兄更是神骏,即便受伤萎靡,也非寻常灵兽。我们这样进去,太扎眼了。”
秦远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们需要伪装,降低存在感。
“不如这样,”苏妙晴忽然开口,她一直细心为刃豹处理伤口,此时抬起头,“韩道友常年混迹雾隐山,对散修和各地势力熟悉,可否由韩道友充当引路人,就说是你远房亲戚或旧识之后,因家乡遭了匪患或仇家追杀,特来投奔?我与秦师弟可扮作你的子侄辈,收敛气息,装作寻常炼气中期修士。豹兄……能否让它暂时进入灵兽袋或类似法器沉睡?既可遮掩形貌,也有助于它恢复。”
秦远看向韩立:“韩道友,如此可行?会不会连累你?”
韩立摆手:“谈不上连累。我在坊市开铺子,本就三教九流都打交道,黑风寨也有几个脸熟的‘客户’。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应该能混进去。至于豹兄……”他看向星光刃豹,有些为难。高级灵兽袋他倒是有个旧的,但品质一般,恐对受伤的刃豹恢复不利。
秦远心念一动,想起传承所得的一些星辰之力运用法门中,似乎有临时封印、收敛气息的法诀。他尝试将一缕温和的星力笼罩刃豹,配合着心神沟通。
刃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呜一声,身上银辉彻底内敛,体型也再次缩小,变得如同普通家猫大小,毛发也显得灰暗无光,趴伏在秦远脚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悠长缓慢,仿佛陷入了深度沉睡,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好精妙的敛息术!”韩立赞叹。苏妙晴也目露奇光。
“如此便好。”秦远松了口气,“那我们便以韩道友的子侄身份,前往黑风寨暂避。进入寨中后,低调行事,尽快打探消息,同时为豹兄和我等疗伤恢复。待风头稍过,再做打算。”
计议已定,三人便在这野狼谷中寻了一处隐蔽背风处,做最后的休整和准备。
秦远与苏妙晴进一步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五层左右,穿着韩立包袱里备用的、更显破旧的衣物,脸上也重新涂抹了韩立提供的、能改变肤色的药泥,看起来就像是两个经历磨难、投奔亲戚的落魄年轻散修。
韩立也换上了一套更显江湖气的短打,将百杂斋老板的精明气质稍作收敛,添了几分走南闯北的油滑。
星光刃豹被秦远小心地抱在怀中,用一件旧布包裹,只露出一点灰扑扑的毛发,仿佛一只生了病的普通狸猫。
准备妥当,又休息了半个时辰,待天色过午,三人便沿着小溪,向着下游黑风寨方向行去。
果然,沿着溪流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山林间开始出现人为踩踏出的小径,偶尔还能看到挂在树上的、粗糙的兽骨或羽毛标记。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活跃了些,隐隐能感觉到一些或强或弱的气息在林中活动。
“快到黑风寨的地盘了。”韩立低声道,示意秦远和苏妙晴跟紧,自己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和谨慎的笑容。
又前行数里,前方出现一道简陋的木栅栏,栅栏后搭着两个歪斜的了望棚,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站住!什么人?闯我黑风寨地界!”一声粗野的喝问从栅栏后传来,同时两道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投了过来。那是两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长矛的汉子,修为在炼气三四层,眼神凶悍,带着匪气。
韩立连忙上前几步,拱手笑道:“二位兄弟辛苦!在下韩立,雾隐坊市百杂斋的,早年跟贵寨的‘独眼’刘三哥、‘疤面’李老五都有过生意往来。今日是带两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儿侄女,来投奔贵寨,混口饭吃。一点心意,给兄弟们买酒喝。”说着,熟稔地掏出几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那守门的汉子接过灵石,掂了掂,脸色稍霁,打量了一下韩立身后的秦远和苏妙晴,又看了看秦远怀里抱着的“病猫”,撇撇嘴:“百杂斋的韩老板?有点印象。怎么,坊市混不下去了?拖家带口来我们这穷山沟?”
“哎,一言难尽。老家遭了灾,仇家又追得紧,没办法,只好来投靠雷寨主,求个庇护。”韩立苦着脸,演技十足,“还望兄弟通禀一声,行个方便。”
那汉子又看了看秦远和苏妙晴,见两人修为低微,神情怯懦(伪装),怀里还抱着个半死不活的狸猫,确实像逃难来的,便挥挥手:“进去吧,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去‘迎客棚’找胡管事登记。规矩都懂吧?进寨费一人一块中品灵石,暂住费另算,惹事生非的,寨规处置!”
“懂,懂!多谢兄弟!”韩立连连道谢,又暗中塞了一块灵石,这才带着秦远和苏妙晴,通过栅栏,踏上了通往黑风寨内部的道路。
道路两旁林木渐疏,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木屋、石屋,甚至还有兽皮帐篷,杂乱无章地分布着。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修士,有的在空地上操练武艺,有的在喝酒赌博,有的则摆着小摊交易些来路不明的物品,喧嚣而粗野,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酒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气息,与雾隐坊市的混乱嘈杂又有不同,更添了几分蛮荒与悍勇。
在韩立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来到一处稍大些的木棚前,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迎客”二字的木牌。里面坐着一个眯着眼睛、拨弄着算盘的老者,正是胡管事。
又是一番交涉、登记、缴纳灵石(韩立咬牙垫付)。胡管事只是懒洋洋地记录了一下“韩立携侄韩远、侄女韩晴投靠”的信息,收了灵石,便丢给他们一块写着“丁七”的木牌和一张简陋的寨规说明。
“丁字区七号石屋,自己去找。寨子里规矩,不得私斗,不得窥探他人隐私,每月需完成一定份额的‘贡献’(通常是外出劫掠、狩猎或完成寨子发布的任务),否则滚蛋。明白了就滚吧。”胡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
三人拿着木牌,按图索骥,在寨子边缘一片更加杂乱破败的区域,找到了所谓的“丁七”石屋。石屋低矮狭窄,仅有一床一桌,角落里堆着些干草,空气浑浊,但总算有了个暂时落脚之地。
关上简陋的木门,启动自带的隔音禁制(简易),三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总算混进来了。”韩立抹了把汗,“这黑风寨,比以前更乱了,看来黑水涧那边的事,对这边也有影响。”
秦远将怀中的星光刃豹小心放在铺了干草的角落,再次渡入一缕星力助其稳定伤势。豹兄依旧沉睡,但气息平稳了些。
苏妙晴则开始简单打扫这间陋室。
“我们先在此安顿下来。韩道友,麻烦你明日开始,设法打听一下外面的风声,尤其是关于黑水涧后续、黑煞帮动向,以及……是否有关于‘星光’、‘特殊灵兽’之类的流言。”秦远沉声吩咐。
“好,交给我。”韩立应下。
是夜,黑风寨喧嚣渐止,只有巡逻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何处的兽吼偶尔响起。
丁七石屋内,秦远盘膝坐在唯一的床上,一边调息巩固境界,一边梳理着星枢传承中的庞大信息。苏妙晴在一旁打坐,韩立则和衣靠在墙边假寐。
忽然,一直沉睡的星光刃豹,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紧闭的银色眼眸猛地睁开!眼中并非平日的锐利银光,而是充满了惊悸、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虚弱再次跌倒,只能焦急地看向秦远,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极其微弱的呜咽,同时,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通过契约联系,直接传入秦远脑海:
“主人……沼泽……地下……有……古老的……星……死了……又好像……活着……在……呼唤……同类……还有……可怕的……眼睛……”
这意念断断续续,杂乱无章,却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秦远骤然睁眼,眼中星芒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