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内,太极殿旧址。
昔年汉家朝会正殿,经董卓之乱已是一片废墟。唯余七十二根蟠龙石柱,如巨人遗骨般矗立在荒草丛中。今日,这片废墟被临时清扫,中央筑起一座九尺高坛,以青石垒砌,坛周插二十八面旌旗,按星宿方位排列。
坛前空地上,黑压压站着数千人。前排是军中将领、城中官吏,后排是强制征召来的百姓代表。四周甲士环立,枪戟如林。
曹操一身戎装,外罩玄色大氅,按剑立于坛上。身后,夏侯惇、徐晃、许褚、乐进、李典等大将按刀侍立,面色肃杀。
“带人犯!”
程昱一声高喝,二十七名囚犯被虎卫军押上。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蓬头垢面,手脚戴镣。其中便有前日被许褚抄家的李氏家主李固、王氏家主王允——此王允非诛董卓之王允,乃洛阳本地豪族。
“跪下!”
囚犯被强按在地。李固年过六旬,白发苍苍,挣扎抬头,嘶声道:“曹公!我李家世代居洛阳,从未通敌!你强夺我家粮仓,杀我子侄,今日又要杀老夫祭旗,天理何在!”
王允亦哭喊:“我等皆是汉家子民,曹公你也是汉臣,岂能如此残害百姓!”
坛下人群中响起低低啜泣,那是囚犯家眷。
曹操面无表情,独目扫过坛下。他看见百姓眼中的恐惧,也看见一些将领眼底的不忍。但他知道,这出戏必须演足。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按律当斩。”曹操声音冰冷,回荡在废墟间,“今日祭天誓师,以尔等鲜血,明我三军死战之志!”
他转身,面向祭坛。坛上已设香案,供奉牛、羊、猪三牲。程昱递上祭文。
曹操展开帛卷,朗声诵读。文辞慷慨,历数汉室衰微、群雄割据之痛,言己“受命于危难,扶社稷于将倾”,今徐康“名为汉臣,实怀篡逆”,兵围洛阳,欲绝汉祚。最后誓言:“操虽不才,愿以身殉国,与洛阳共存亡!三军将士,当同心戮力,有敢言降者,有敢通敌者,有敢惑乱军心者——皆如此例!”
读罢,将祭文掷入火盆。
“行刑!”
二十七柄鬼头刀扬起,在夏日朝阳下闪着寒光。
“且慢!”
一声嘶吼从坛下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文官排众而出,竟是洛阳令董昭。
董昭年约五旬,须发花白,此刻却面无惧色,疾步至坛前,伏地叩首:“明公!此二十七人,虽有传谣之嫌,然罪不至死!更兼李固、王允乃城中耆老,杀之必失民心!今大敌当前,当收拢人心,共御外侮,岂可自残手足?”
坛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曹操如何反应。
曹操盯着董昭,独目中神色复杂。董昭是他心腹,昔日迎天子、迁都许昌,多赖其谋。今日这场戏,程昱、荀攸等人知情,董昭却不知——非是不信,而是戏要真,知情者越少越好。
“公仁(董昭字),”曹操缓缓道,“你可知,军法无情?”
“昭知!”董昭抬头,泪流满面,“然昭更知,民心即天命!昔武王伐纣,纣焚死于鹿台,因其失民心也!今明公若杀无辜,纵退徐康,亦失天下人心!昭请明公三思!”
曹操沉默。坛下百姓中,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良久,曹操忽然长叹一声:“罢了。公仁之言,亦有道理。”他转向程昱,“将人犯押回大牢,待破敌后再行发落。”
程昱会意,佯作犹豫:“明公,祭天誓师,岂可”
“执行!”
“诺!”
虎卫军将囚犯押下。李固、王允等人死里逃生,瘫软在地,被家人搀扶离去。坛下百姓中,响起一片松气声。
曹操目送囚犯远去,心中暗叹:董昭啊董昭,你今日之举,倒是让这出戏更真了几分。
他转身,面对三军将士,拔出倚天剑,直指苍穹:“三军听令!”
“在!”万众齐吼。
“徐康逆贼,兵围洛阳,欲绝我汉家社稷!操受先帝厚恩,誓死守城!自今日起,全军进入战备,日夜巡防,有敢懈怠者——斩!有敢通敌者——斩!有敢言降者——斩!”
三声“斩”字,一声比一声凌厉。
“我等誓死追随明公!”夏侯惇率先跪地。
“誓死追随!”众将齐跪。
“誓死守城!”三军怒吼,声震九霄。
祭礼毕,曹操在众将簇拥下返回丞相府。刚入书房,便屏退左右,独留荀攸、程昱。
“戏演完了,”曹操瘫坐席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徐康那边,可有动静?”
荀攸道:“细作回报,徐康已调陈武部五千人回西线大营,似在为总攻做准备。孟津守军未见增兵,反有商旅传闻,魏延部部分兵马南移。”
曹操眼睛一亮:“哦?详细说来。”
程昱递上一卷密报:“据安插在邙山猎户中的细作所察,三日前深夜,约三千兵马自孟津营垒秘密南行,入邙山山谷隐蔽。孟津现有守军,明面上约五千,实则可能仅两千余。”
“好!”曹操拍案而起,“徐康中计了!他果然以为我要死守,将兵力集中西线,放松北面监视。那三千伏兵,想必是准备半渡而击——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荀攸谨慎道:“明公,此也可能是徐康将计就计,故意示弱,诱我渡河。”
“我知道。”曹操冷笑,“但这是阳谋。徐康料定我要北渡,我也知他料定我要北渡。关键在于——谁能在渡河时占得先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孟津上下游几个点:“孟津渡口狭窄,水流湍急,大船难行。徐康必在此处设伏。但我若不走孟津呢?”
“明公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曹操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今夜,令徐晃率五千兵马,大张旗鼓往孟津方向移动,伴作探查渡口。再令乐进率三千死士,多备火把锣鼓,子时佯攻孙策在邙山的伏兵营地。而真正的主力——”
他手指滑向黄河下游:“走小平津。”
程昱倒吸冷气:“小平津距孟津四十里,水流平缓,岸势开阔。然此地无我军营垒,渡河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