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公寓楼的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锈和灰尘的气息混合着楼下某户人家飘出的、廉价合成食物的油腻气味。
楚默一步三级台阶地向下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灼热感。
口袋里，金属薄片与乌木平安扣随着奔跑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叮当声，一个微微发烫，一个持续冰凉，仿佛冰与火在他的口袋里角力。
他不敢回头看，但能感觉到身后，在那扇被他关上的房门内，妹妹楚念惊惶的呼喊被隔绝，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迅捷的“动静”所取代——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类似高频电流嗡鸣、又像无数细小金属部件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正从公寓楼的上方、下方，甚至墙壁内部隐隐传来！
是“修补者”！
警报触发的瞬间，他们就来了！
速度比预想的更快，更无声无息！
楚默冲到底楼，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锈蚀铁门，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
午后的“黄金海岸”街道依旧喧嚣而麻木，悬浮车流在半空划出苍白的光轨，行人们神色匆匆，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毫无所觉。
这个世界还在按照既定的剧本运转，仿佛他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口袋里的异物，体内那几个微弱光点传来的、因剧烈运动而加剧的刺痛，以及身后建筑内那越来越近的、非人的嘶嘶声，都是冰冷的现实。
他强迫自己融入街边的人流，没有撒腿狂奔——那只会让他立刻成为最显眼的目标。
他压低帽檐，借着行人身体的掩护，向着之前“牵引感”指示的、城市边缘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伐急促，但控制在普通人快走的极限之内。
“牵引感”在离开那间出租屋、脱离平安扣和金属薄片共鸣的峰值后，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
但方向依然大致可辨——东北方，朝着边缘那片废弃的旧工业园区和更远处的海湾方向。
他必须尽快拉开距离，找到更隐蔽的路径，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暂时摆脱追踪的地方。
街道两旁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廉价而俗艳的光芒，悬浮广告屏上播放着千篇一律的虚拟偶像歌舞和合成食品广告。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假。
楚默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又带着细微不协调感的街景，大脑飞速运转。
“修补者”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是像楼梯阴影里那个一闪而逝的模糊人形？
还是更抽象、更非人的存在？
他们如何在这个“间层”里行动？
是像他一样受到物理规则的限制，还是能更自由地穿行、变形？
他拐进一条更狭窄、也更肮脏的后巷。
这里是城市光鲜表皮下的褶皱，堆满了垃圾和废弃机械，流浪的合成生物在阴影里翻找食物，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酸腐和机油的气味。
刚进入后巷不到二十米，楚默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紧贴在一面布满涂鸦的、湿滑的砖墙后。
前方的巷子口，阳光被两栋高耸的烂尾楼切割成狭窄的光带。
光带中，空气突然开始不正常地扭曲、旋转，仿佛高温炙烤下的景象，但更规律，更“刻意”。
紧接着，那扭曲的空气开始凝结、塑形，几个呼吸间，三个身影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毫无特征的深灰色连体制服，材质看起来非布非革，光滑得反射不出任何光线。
脸上覆盖着光滑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邃的、毫无反光的黑色孔洞。
他们的身高、体型完全一致，站立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雕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挡住了楚默的去路。
没有生命气息，没有能量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和冰冷的“注视感”。
他们就是“修补者”，或者说，是“修补者”在这个“间层”里的某种“执行单元”。
楚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太快了！
他们不是从后面追来，而是直接在前方“刷新”出来的！
这意味着他们对这个“间层”的控制力远超想象，能够进行某种程度的“短距投放”或“定点生成”！
三个“修补者”的黑色孔洞“看”向楚默的方向，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手势，只是站在那里，就形成了一堵无形的、令人绝望的墙。
逃！必须立刻转向！
楚默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他不再顾忌动静，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在堆满杂物的后巷里左冲右突，踢翻了几个锈蚀的铁桶，惊起一片合成老鼠的吱吱叫声。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出一个岔路口，准备拐向另一条更复杂的巷道时——
！前方的地面上，一片污水洼突然违反物理规律地向上凸起、拉伸、变形，如同被无形的手揉捏的橡皮泥，瞬间又凝结成一个同样装束、同样面具的“修补者”，挡住了去路。
侧面墙壁上，一片斑驳的涂鸦阴影如同活物般流淌下来，在地面汇聚，再次“站”起一个。
后方，最开始出现的那三个“修补者”，正以一种看似不快、但极其精准高效的步伐，封堵了他的退路。
六个。至少六个“修补者”，从不同方向，以这种近乎“凭空出现”的方式，将他围死在了这条不过十几米长的狭窄后巷里。
楚默背靠着一堵冰冷潮湿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扫视着周围这六个沉默的、无面的灰色身影，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金属薄片和平安扣。
体内那几个微弱的光点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刚才的狂奔而疯狂闪烁，刺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硬拼是死路一条。
他现在的状态，连一个普通成年人都未必打得过，更别说这些明显非人的“存在”。
沟通？它们看起来不像有交流意愿的样子。
唯一的希望，或许在那枚平安扣和金属薄片上。
“循心念，可定神魂，辟虚妄”面对这些“虚妄”的造物，平安扣能起作用吗？
怎么用？像刚才那样“引导”？可他现在心乱如麻，精神根本无法集中，而且“修补者”会给他时间吗？
就在他心念电转，试图寻找一线生机时，正对面的那个“修补者”突然抬起了右手。
它的手臂动作极其平滑，没有任何关节弯曲的滞涩感，如同精密的机械臂。
它没有攻击，只是用那只戴着同材质灰色手套的手，指向楚默不，是准确地指向他紧握着金属薄片和平安扣的那个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