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永恒。
最先回归的是听觉。
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噪音风暴,而是有规律的、极其轻微的、类似精密仪器运转的嗡鸣,频率稳定,音调单一,仿佛某种维持生命的基础循环。
在这嗡鸣之下,是更细微的、液体滴落的滴答声,间隔精确得如同节拍器。
然后是触觉。
身体似乎浸泡在某种微温的、略带粘稠的液体中,但感觉不到呼吸的阻碍,液体仿佛能直接提供氧气。
皮肤传来麻木的钝痛,不再是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如同被厚厚棉絮包裹下的、沉闷的痛楚。
手脚都感觉不到,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视觉缓慢回归。
眼皮重若千钧,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视野是模糊的、微微晃动的淡蓝色。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向一个充满液体的、发出微光的容器内壁。
他……在某种维生液里?被“收容”了?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锋利的边缘,刺入混沌的意识。
黑暗洞穴……霍恩的笔记……疯狂坠落的通道……黑暗聚合体……最后那毁灭性的爆炸与虚无中的坠落……还有……银发,制服,冰冷的声音,和那个名字……德穆兰?
楚默的心猛地一沉,试图挣扎,但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维生液因为细微的神经信号扰动而泛起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被完全禁锢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残存的精神,去感知。
体内那几点光点依旧死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左手……似乎还握着什么?是平安扣吗?触感麻木,无法确定。
金属薄片肯定遗失了,在那场爆炸中,或者坠落时。
视野渐渐清晰了一些。
他确实在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维生舱内,浸泡在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中。
维生舱外,是一个不大的、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光滑无缝,散发着柔和的、无影的冷白光。
房间内空无一物,只有维生舱连接着墙壁的数根半透明的、内部有液体流动的管线,以及天花板角落一个微小的、红色光点在有规律地闪烁,可能是监控探头。
他被关在一个无菌的、封闭的观察室里。
标准的囚禁或研究样本待遇。
那个银发女人……是她把自己弄到这里的?
她说“启动最低限度医疗协议”,看来确实是这样。
但“观察隔离单元-γ”……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要分析报告,关于“钥匙”碎片残留,以及……他为什么知道“德穆兰”。
楚默的心念急转。
德穆兰,哈夫克的德穆兰,那个发射“静谧之钥”、导致一切开始的疯女人。
这里的银发女人,声音年轻,外表也年轻,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气质,以及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她和哈夫克的德穆兰绝对有关系!
是本人?克隆体?继承者?还是……这个代号代表的某个“职位”或“型号”?
必须离开这里。
在完成“分析报告”之前,在他被“处理”掉之前。
他尝试活动手指,只有极其微弱的颤动。
身体受损严重,维生液在维持生命,也在麻痹他的行动。
他试图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曾经存在于体内的那种冰冷却真实的力量,回应他的只有更深的虚无和一阵来自大脑深处的、针扎般的刺痛——似乎之前的过度使用和最后的爆炸,不仅耗尽了力量,还可能伤及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维生舱内壁光滑,没有任何内部操作装置。
管线嵌入墙壁,无法从内部破坏。
唯一的出口,似乎是正对他的那面墙壁上,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没有任何把手的密封门。
怎么办?
就在楚默强迫自己思考对策时,房间里的光线亮度突然微微调暗了一些。
然后,那个冰冷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女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房间里响起,不是从某个扬声器,而像是从四面八方、甚至从他脑海中共鸣产生:
“观察体γ-7,意识活动水平提升至基线以上3个标准单位。自主神经信号出现波动。医疗协议第一阶段完成,生命体征稳定,转入第二阶段监控与基础信息采集。”
是那个银发女人的声音!
她在通过某种方式直接“观察”和“宣告”?
“现在开始基础信息采集。配合可减少不适。抗拒无意义。”
随着她的话音,楚默感觉到浸泡着他的维生液温度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似乎有某种极细的、类似纳米级的物质开始通过皮肤渗透进来。
同时,一阵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感,如同微弱的电流,开始流遍他的全身,尤其是在大脑区域。
他们在扫描他!
不仅仅是身体,很可能是……意识层面?记忆?为了“钥匙”碎片的信息,也为了“德穆兰”?
绝不能被读取!
楚念,肖钰,gti,“摇篮”,哈夫克,平安扣,金属薄片……这些信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楚默咬紧牙关,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力,试图构筑防线,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扫描。
他想起了曾经在gti接受过的、最基础的反精神窥探训练——放空思维,聚焦于某个无关紧要的、重复的意象,或者将关键记忆打散、隐藏、伪装……
但那种训练是针对人类审讯者,面对这种显然是高科技、甚至可能涉及信息直接读取的手段,有用吗?
酥麻感在加强,开始带来轻微的刺痛。
一些杂乱的、不受控制的画面开始在他眼前闪现——破碎的通道光影,霍恩笔记上潦草的字迹,楚念苍白的笑脸,肖钰举枪的背影……
不!停下!
楚默在心中怒吼。
他试图去“想”别的东西,任何东西!
冰冷的数字,无意义的图案,甚至……那枚平安扣!
对,平安扣!他努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左手那麻木的触感上,试图回忆平安扣的样子,上面的字迹,那种清凉的气息……
就在他将意念投向左手,试图抓住平安扣这个“锚点”来对抗扫描时——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