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计划,需要利用这72小时的“适应期”。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然后,他伸出食指,用指甲,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缓慢地划动起来。
他没有写字,只是在重复地、无意识地划着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圆圈,三角,波浪线。
这是一种在gti受训时学到的、最基本的抗审讯和心理调节技巧,通过重复简单的动作来平复情绪、整理思维,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掩饰真实的想法。
在监控下,任何有明确意义的书写或标记都可能被解读,但这种看似无意识的、应激性的小动作,则相对安全。
在划动图案的同时,他开始在脑中无声地构建计划。
首先,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并尽可能评估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尤其是与“信标”碎片之间是否真的还存在“微弱共鸣”,如果有,如何在不引起过度警觉的前提下,尝试感知或控制。
其次,要利用那个即将分配的“临时权限终端”和“有限数据库权限”,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设施的基本结构、规则、以及“织网者协议”的基础框架。
即使是最基础的信息,也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
第三,观察。观察这个设施的运行模式,人员的活动规律(如果还有其他“人”的话),监控的盲点,以及任何可能的、可以利用的漏洞或资源。哪怕是送餐的机器人,或者清洁系统,都可能存在机会。
第四,也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在与德穆兰的合作研究中,寻找机会。可能是窃取技术资料,可能是了解“信标”碎片的更多秘密,可能是探查“稳定锚”核心的真相,甚至可能是……在关键时刻,利用他们的设备或能量,做些什么。
他需要武器。
不一定是实体的武器,而是信息,是筹码,是出人意料的“变量”。
他需要成为他们计划中那个无法被完全掌控的“意外”。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没有窗户,无法判断昼夜。
只有天花板的光板,似乎每隔一段时间会微微调暗,模拟夜晚,但并非全黑,只是便于休息的昏暗光线。
楚默在简单的金属床上躺下,强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需要尽快恢复。睡眠很浅,充满了破碎的噩梦——扭曲的通道,霍恩笔记上潦草的字迹,德穆兰那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睛,还有楚念最后苍白的笑脸。
每一次惊醒,他都强迫自己重新进入浅眠,尽可能保存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滑动声。
楚默瞬间清醒,但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无声滑开。
一个大约一米高、履带式底盘、圆柱形身躯、顶端有一个小型托盘和机械臂的银白色机器人滑了进来。
机器人动作流畅而安静,顶部一个环形的、发出柔和蓝光的传感器扫过房间,最后停在楚默身上。
“观察体γ-7,楚默。配给营养剂与基础补给已送达。请于30分钟内摄入。空容器请置于托盘回收处。如需其他物资,可通过权限终端提交申请,审批后下一配送周期送达。” 一个合成的、中性的电子音从机器人内部传出。
机器人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放着三支牙膏状的银色软管,一瓶水,一套和他身上一样的灰白色备用制服,以及一个简单的、腕表状的银色金属设备——那应该就是“临时权限终端”。
放下东西后,机器人没有任何停留,滑出房间,门再次关闭。
楚默起身,走到桌边。营养剂是高效合成的流质食物,没什么味道,但能快速补充能量和营养。
他快速吃完,喝了水。
换上备用制服,将换下的、沾满血迹和污渍的旧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腕表状的终端。
终端很轻,材质冰凉,表面光滑,只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接口。
他将终端戴在左手手腕上,尺寸自动调整,贴合皮肤。
刚一戴上,终端表面就亮起微光,浮现出一行简洁的文字:“临时权限终端已激活。用户:楚默(观察体γ-7)。权限等级:临时合作者(基础)。请遵循引导完成初始设置。”
接着,一个简洁的界面出现在终端上方,投射出一片巴掌大小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
光幕上只有寥寥几个图标:个人信息、设施导览、基础数据库、通讯(灰色不可用)、物资申请、紧急呼叫。
楚默点开“个人信息”,里面只有他的代号、权限等级和简单的生理指标实时监测数据。
“设施导览”里是一副极其简化的、只有主要通道和授权区域的地图,他所在的b区被高亮,其他区域都是模糊的灰色,标注着“未授权”或“限制访问”。
整个设施的结构如同一座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蚁巢,b区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基础数据库”点开后,弹出一个搜索框和几个分类标签:织网者协议、异常现象分类、稳定锚与逻辑层基础理论、设施管理条例、合作者权益与义务。
信息量看起来不少,但都是最基础、最公开的部分。
楚默先点开了“织网者协议”。
光幕上浮现出大段文字,语言严谨、冰冷,充满了晦涩的术语:
“《织网者协议》,全称《跨逻辑层级文明延续与异常管控联合框架协议》,由第七纪元末期,面临‘大静默’危机的十三支主要文明遗产继承团体共同签署并启动……”
“协议核心目标:在主流现实结构因未知原因发生不可逆劣化、逻辑基础动摇的背景下,建立跨逻辑层级的观测、预警、收容、研究及必要时干预体系,以延续文明火种,管控因逻辑断层、高维信息泄露、实验失控等产生的各类‘异常’现象,防止其引发连锁性现实崩溃……”
“协议框架下,设立‘静滞仓库’(收容研究)、‘守望阵列’(监控预警)、‘仲裁庭’(冲突调解与协议执行)、及若干专项工作组……”
“协议遵循最高保密原则、非干涉优先原则(在非紧急情况下,优先观察记录,避免直接干预)、及逻辑污染隔离原则……”
“协议签署方共享部分关键技术、信息资源及基础设施,但在内部管理、研究方向、资源分配上保持高度自治……”
楚默快速浏览着。
协议的内容宏大而悲观,描绘了一个“主流现实”正在朽坏,无数“异常”从裂缝中滋生的末日图景。
而“织网者协议”的签署者们,则是在这朽坏的现实边缘,试图建立防线、保存火种、并研究“异常”以求生机的“守夜人”联盟。
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静滞仓库”能收容研究各种奇怪的东西,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对“修补者”的态度如此复杂——“修补者”则是其工具,但两者似乎都因为“静谧之钥”事件而失控、甚至变成了“异常”的一部分。
“守夜人”的分裂,是否就源于对如何对待“摇篮”和“修补者”的分歧?一派可能主张更激进的“净化”或“重置”,而另一派则可能主张更谨慎的“收容研究”甚至“利用”?
他继续点开“异常现象分类”,里面列出了诸如“信息实体”、“逻辑悖论体”、“拓扑畸变体”、“高维污染投影”、“原生混沌衍生物”等大类,下面还有更细的子类。
他看到了“影蚀聚合体”被归在“原生混沌衍生物-阴影亚种”下,描述为“常见于逻辑断层或废弃稳定锚区域,具有信息吞噬性、弱逻辑扭曲性及实体不稳定性的中低威胁集群意识体”。
而“修补者”则被归在“协议造物-失控亚种”下,标注为“高风险,行为模式不可预测,需谨慎处理”。
“稳定锚与逻辑层基础理论”则解释了“稳定锚”是“织网者协议”签署方早期尝试建立的、用于稳定局部现实结构、锚定逻辑层、防止高维信息污染的巨型设施网络的一部分。
“稳定锚-7阿尔法”是其中一个节点,因未知原因在“大静默”期间严重受损,核心控制系统锁死,逻辑闭锁,并滋生大量“原生异常”为“重度污染/逻辑死结”,建议“永久隔离观察,非必要不介入”。
霍恩笔记里的警告,和这里的描述对上了。
楚默关掉数据库,陷入沉思。